《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三、做行动的知识分子

 


我们没有陷入那个“工程”的名称之争,我们对官场里的争执没有兴趣,决定回到自己的原点,也是学界更纯粹的立场——抢救。粮草被断了,也好,不抱幻想了,不管它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干起我们要做和必须做的事吧。

谁会知道,我们的“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是在这种情势下发起的?

春节刚过,218日我们就急不可待地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规模很大的新闻发布会。由于此前已造成声势,这次媒体给予了很大的关注。我代表民协在会上发表题为《庄重的宣布》的致词,不仅表达我们心中涌动的时代激情,也充分阐述了这一年来对千赢娱乐命运的深切的思考。尤其这几段话:

 

首先,我代表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庄重宣布,我国民间千赢娱乐界志愿和激情承担的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今天开始正式启动。然而,就在此时,在全国各地,许许多多富于千赢娱乐责任感的学者、专家和志愿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深入到田野、到山坳、到民间,对那里宝贵的千赢娱乐遗产进行抢救。

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深刻的急速的变革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国际背景是经济的全球化。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各国各民族的本土千赢娱乐都受到空前的根本性的挑战。对于我们这个东方的千赢娱乐大国,文明的古国,其感受就来得分外的强烈。

我们为之自豪的中华千赢娱乐从来都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精英和典籍的千赢娱乐,一部分是民间千赢娱乐。两部分同等重要,相互不能代替。特别是民间千赢娱乐。它是我们的人民用双手和心灵创造的。数千年来,积淀深厚,博大而灿烂,并且与人民的生活情感与人间理想深深凝结着。如果说我们民族的精神思想的传统在精英和典籍的千赢娱乐里,那么我们民族的情感与个性便由民间千赢娱乐鲜明而直接地表现出来。所以我们说,民间千赢娱乐是中华千赢娱乐的一半。

但是,由于种种历史偏见,民间千赢娱乐并没有处在与精英千赢娱乐同等的位置上。甚至只把它当作一种可有可无的初级的自发性的千赢娱乐现象来对待。所以,它们没有文字记载,没有登堂入室,大多只是凭借着口传心授,相当脆弱的方式代代相传。可是一旦没有传承人,就如断线风筝,即刻消失,化为乌有。因而,民间千赢娱乐的生存方式一直是自生自灭的。这样,在工业化和全球化的今天,它必然遭受致命的冲击。

能够让自己的千赢娱乐损失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吗?能够叫后人完全不知道先人这些伟大的文明创造吗?不能!

为此,中国千赢娱乐界愈来愈多的人把抢救民间千赢娱乐遗产当作不能拒绝的神圣使命;当作是时代和历史放在我们肩背上的必须承担的重任。

如果我们不动手去抢救,再过二十年,至少有一半民间千赢娱乐会化为乌有。故此——

我们决定要对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五十六个民族的民间千赢娱乐遗产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拉网式的普查与抢救。

我们计划用时十年。

我们的抢救工作是五个内容:普查、登记、分类、整理、出版。普查是第一位的。

我们的工作口号是:摸清家底,整理遗产,保护资源,光大精华。

我们的抢救采用具有科技含量的现代手段。包括文字、拍照、摄影相结合的三维的立体的普查方式。还有数字化和档案化的储存方式。

我们的工作对象是民俗、民间文学、民间艺术(以民间美术为主)。形象地说:“大到古村落,小到香包”,统统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们深知这是一项规模浩瀚、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工作,一项持续性很强的十分漫长的工作,一项必须付出辛苦而长期深入民间的田野性质的工作。

它更是一项纯奉献的工作!

然而中国民间千赢娱乐界已经背起这个沉重的千赢娱乐十字架,不会放下。我们下决心把这个工程一直推动到目的地,直到我们将这“中华千赢娱乐的一半”——将这笔巨大的遗产和文明财富整理有序,分门别类,清晰完整,而且使人们看得见、摸得着。到了那时,我们才会松一口气。

我们相信会有愈来愈多的知识界人士,尤其是我们的年轻人,一定会志愿地加入这一空前规模的千赢娱乐行动中来。因为我们深信一个道理,只有全民族都关爱自己的千赢娱乐,以自己的千赢娱乐为荣和自豪,我们的千赢娱乐才能在世界发扬光大。我们的文明传统才会真正传承下去而不中断,我们民族的精神才更加强大!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口袋空空,分文没有,就敢声称要拯救濒危的全民族的民间千赢娱乐!

我在致辞时,感到自己心里不断涌出一种悲壮感,因而致辞后浑身火热。如果这时我去拥抱一块冰,一定会立刻将它融化。

为了统一这次大普查的目的、思路、标准和方法,发布会上,我们那本《普查手册》同时出版发布。封面是我去请吕敬人设计的。大红色的封面上,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个满是裂纹、脆弱不堪的优美又经典的惠山泥娃。这双手就是我们。

接下来就是召开一系列各种形式的工作会议。憋了许久的全国性的千赢娱乐大普查马上就要如同提闸放水那样不可遏制地开始了。

 

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总是冲开龙蛇阵,又遇拦路虎。

这时突然出现一个意外,就是非典。意外中还有一个意外,就是奥地利的千赢娱乐部通过中国驻奥使馆,约请我为他们写一本维也纳的千赢娱乐游记。他们知道我多次去奥地利,写过一些千赢娱乐游记。有的文章还被选入了我国的语文课本。他们的想法很妙,想通过中国有影响的作家的笔,把奥地利千赢娱乐的魅力传递给中国读者。这样做的好处是中国读者熟悉自己的作家,中国作家的角度也是中国人感兴趣的视角。其实,这件事对我并不难,因为我已经写过一些维也纳散文,还有很多五彩缤纷的感知在肚子里没写出来,只要再去做一个短暂的旅行,添加一点感性的体验,我会帮他们很快做好这件事。

我答应了他们,计划去两周。因为大普查在即,很多事都在我手上,可是奥地利大使馆给我的签证却慷慨得出奇,竟然给了三个月。为什么?谁又知道我真的会在奥地利正正好好待了三个月?

把我阻截在奥地利的正是非典。完全没有料到非典这么厉害!

非典来得凶猛。可是刚刚开始时,大多数中国人并不知道非典为何物,也不知会给生活带来这么大威胁和麻烦。我在北京机场登机去奥地利时,见到一些来自境外的人大多面戴口罩,还笑话他们小题大做,但到了维也纳,却从电视里看到国内非典的肆虐日甚一日。这时,在维也纳人每每说到SARS,常常会“谈虎色变”。我在奥地利的工作很顺利,正要打算背起行李踏上归程,忽然得到消息,往来北京和维也纳的民航和各国航班全被取消,一下子断了归路。家里的人包括天津文联和中国民协的同事也都说你不能回来,就是绕道回国也不准回家,全要被车子拉到一个地方隔离起来,担心SARS病毒从外边传入。而且此时全国各地全都不准聚众活动了,连我们各地的普查工作也暂停了。这有点像发生了战争。

我被拒于国门之外,只好安下心来住在维也纳三区一个老房子里写作。一天,使馆的千赢娱乐参赞带来一位奥地利人叫马万里,曾做过香港的商务参赞,现在是萨尔茨堡的政府顾问。他知道我在为维也纳写书,现在国内闹非典回不去,萨尔茨堡州政府很希望我也为他们写一本书。州长请我去。我知道萨尔茨堡绝不仅仅是莫扎特和卡拉扬的故乡,它整个城市都是世界千赢娱乐遗产,千赢娱乐非常深厚优雅。反正我当时手里有大把的时间,于是又跑了一趟萨尔茨堡。跟那里的大主教、莫扎特音乐学院的院长、风俗通、手艺人、歌者到普通的百姓、猎手与山民,还山水风情,广泛接触一通。我想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能够如此幸运地体验到萨尔茨堡的方方面面。这一来,我真的深爱上奥地利。如果国内没有千赢娱乐抢救的事,我至少还会在奥地利待上一阵子,在这个连风景里都含着音乐的国度里,用心去看去听去问去读。

但我一直在随时准备回去,天天打听航班是否恢复。我被维也纳大学邀请去演讲,讲得还是自己最关心的《中国千赢娱乐遗产的时代遭遇》。在萨尔茨堡我还专门去考察他们的民间千赢娱乐……在奥地利——这个被拒于国门之外的三个月,恐怕是我近二十年来最个人化、时间最宽绰的日子。可是我好像已经不大会享受生活的闲适了,只要有几天时间,我就会跑到历史深厚的地方,去感受一下欧洲人的遗产观和千赢娱乐观。这些在我此行后写成的《维也纳情感》与《萨尔茨堡手记》中都可以读到。

到了整整三个月后的那一天——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正好是三个月,一天不多也一天不少?民航航班终于恢复,我是坐着复航后第一架飞机赶回北京的。到了机场,还好一番地接受询问与身体检查。

 

要想把搁置一段时间的大普查重新有声势地推动起来,必须借助于一些全国性的千赢娱乐行动。河北的民协副主席郑一民正好要做一件事,他要凭借张北地区蔚县剪纸的影响力,把全国剪纸的普查发动起来。这想法很好。在中国的民艺中,若论普及性和广泛性,剪纸当属第一。田野大地的农家妇女谁不会剪纸?剪刀就在她们炕上装着针头线脑的草盏里,剪纸的花样就压在她们的枕头和炕席下边。所有绣花花样和窗子上的装饰,全是她们随手和随时剪出来的。故而,剪花娘子遍于大地,剪纸名乡遍及全国。剪纸普查会给各类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普查“牵一发动全身”的带动。这样,我回国一个月后,经与一民和河北省民协的共同努力,全国剪纸大普查的大幕就在蔚县拉开。

这个会议效应很大,我们同时还启动了剪纸千赢娱乐档案《中国剪纸集成》的编撰工作。这也是大普查计划中一项重要的工作,即每一种民间千赢娱乐普查完成后,都要制作一份档案。自古以来,民间千赢娱乐都是言传身教,口头传承,鲜见文字,更无档案,因使民间千赢娱乐十分脆弱,若无传承便立即消散。因此将这些不确定的口头千赢娱乐,经过文字记录和整理,转化为确凿的文献档案,就必不可少,也是此次普查工作一项刚性的要求。蔚县干起来,全国各产地也就干起来了。

在蔚县,我还跑到一些地方考察。张北地区千赢娱乐底蕴深厚,无论是古村落,还是乡风村俗,人文风物,皆极为独异。我情不自禁地把北官堡的“拜灯山”、暖泉镇的“打树花”和坝上草原的“雪绒花”写成散文。没想到这些奇风异俗后来都成了千赢娱乐名品。我还发现这一带乡间的小庙多如繁星,有的庙小不过一间斗室,四壁皆有高手绘制的壁画,大都是佛本生、佛传或道教的故事,从风格看有的竟是明代手笔,很珍贵。但这些乡间野庙的壁画还都没有列入国家文物保护的范畴,也不知其他省份有没有同样的情况(后来发现山西也有不少),只能嘱咐蔚县将这些小庙壁画列为专项普查,还要严防被人割取盗卖。蔚县认真接受了我的建议,用了很大的力气,将这些壁画遗存都整理了出来。在蔚县,我曾有感而发说了一句话——以后也经常说,便是:不管我们跑了多少地方,中华大地上的千赢娱乐,我们不知道的永远多于我们知道的。

可是我们能把我们知道的全都保护住吗?比如那时各地还残存着许多千赢娱乐浓郁、原生态的老作坊,如水磨坊、染坊、酒坊、醋坊、造纸坊……全都深厚又优美,可是我们人力有限,“手再大也捂不住天”,二十年一晃而过,现在基本上都看不见了!在这个时代急速地转型间,我们应是历史最后的目击者。我们常常为此感到幸运,又深感悲哀。悲哀大于幸运!因为我们没能为历史为后代留下这些珍贵的遗存。我们背负着太多的遗憾。到底是因为我们明白得太早了,还是整个社会明白得太晚了?

 

蔚县剪纸普查后,郑一民又找到一个极好的契机,想再把河北省的年画普查有力地推动一下,这正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民间千赢娱乐太弱势,人们很少关切,我们需要一个个能够产生广泛社会影响的工作,给全国的普查造出声势。我们无权无钱,这就更需要声势和社会的关注,也需要鼓舞自己。

自从去年秋天中国木版年画的抢救性普查在朱仙镇启动,我一直在拉紧年画这条工作线索。年底曾带着一组志愿者再次考察杨柳青著名的画乡——南乡三十六村做田野普查,收获寥寥,只在宫庄子和南赵庄找到两位真正的自然传人——画缸鱼的王学勤和义成永画店的店主杨立仁。经过十年“文革”的摧残,全国各个产地的年画全都陷入濒危。像佛山、滩头、桃花坞、梁平、高密等产地,都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两个老艺人在印画。桃花坞所有画版在“文革”中付之一炬;一个名闻天下的版画之乡,竟然一块老版也没有留下,可是有几个人感到痛惜了?安徽阜阳、四川夹江、山东平度、山西临汾与绛州,这些曾经名噪一时的年画产地,竟然全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为此,中国民协在一月和八月召开两次专项的年画抢救工作会议。一月份的会议在天津召开,决定采用与剪纸工作一致的方式,以集成的编写推动普查。我还专门执笔写了一份年画集成的《编撰提纲》,强调这一次不是艺术普查,而是千赢娱乐普查。这次普查的内容除作品之外,还要包括分类、使用方式、制作方法与程序、工具和材料、传承人和传承谱系、传播方式与地区、艺诀以及相关的民间传说等等。我们要将所有历史千赢娱乐信息一网打尽。八月份的会议在山东潍坊召开,山东是中国年画产地最多的省份,知名的年画产地有潍坊、平度、张秋镇和东昌府等,但当时几乎一半产地已无生态。山东省是年画的重灾区,因此是我们抢救工作的重点,我把山东年画的抢救工作交给了两位得力的民艺学者潘鲁生和赵屹。

我们明白,除去年画抢救本身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工作要点是:怎样引起社会和公众对年画的关注。民间千赢娱乐的抢救离不开大众的关切。郑一民又提出一个很好的契机。早一段时间,他就告我,河北武强一户农民的房顶上秘藏着一批珍贵的古画版,但其情不详。此后经他深入调查已经弄清,这户人家在旧城村,姓贾,世代制作年画。“文革”间这一带很多村庄都在焚烧画版。贾家担心自己家藏的古版被毁,悄悄藏于屋顶,才躲过浩劫。现在他家已无人印制年画,愿意将这些古画版捐献出来。但画版藏在屋顶的夹层里,其数量与年代谁也不知。于是我们一边组织这次屋顶藏版的发掘和现场的鉴定,一边还要筹集费用,其中包括挑开人家的屋顶要付给补偿费。那时千赢娱乐部从财政部申请下来的经费数目相当大,却一分钱也没给民协,社科基金那点钱哪敢用?郑一民就到处叩头请求支持。一天,天津杨柳青的年画艺人霍庆有告诉我,听说武强那边有个人家屋顶藏着不少老版,经问方知他是从一个古董贩子那里听到的。我知道这事已经泄露出去,夜长梦多,应该立即行动进行发掘。

在千赢娱乐抢救这事上,我们的“命”一直不好。那天中国民协带着几十家媒体从北京赶到武强。媒体需要这样的奇闻猛料,我们则需要媒体将“年画古版之珍奇”散布到千家万户。可是刚刚从旅店出发就遇上滂沱大雨,伴着冷风,走起来相当吃力,中途不好中止,我们冒雨前行。在路上我乘坐的吉普陷入田野的泥洼里,武强县的人送来的胶靴太小,我的脚大,穿46号的鞋,有人出主意,在我的鞋外边套上塑料袋,便在风雨中一脚深一脚浅来到旧城村。到了这户贾氏农人家中,看到他家祖辈与画业相关的一些遗物与文献,还看到那些古版就藏在屋顶残破的苇席与檩木中间。此时虽然浑身湿淋淋,心头却充满了一种喜悦以及神奇感。待将这些古版发掘出来,虽然数量不小,可惜由于历时太久,大半腐朽,保存尚好的不多。然而,有些古版的画面却从未见过。比如《三鱼争月》和《合家出行图》等都应该是武强年画中前所未见的孤品。事后我将此次发掘的经过、古版的鉴定结果、与贾氏家族的交谈内容,以及对其古版画面的解读,都记在一本小书《武强秘藏古画版发掘记》中。我想给后人进一步研究留下第一手的资料。

那天工作完成,从村里走出来,雨已停了。我的脚套着塑料袋,浑身泥水,走起来样子很是狼狈。一群随我而来的年轻人也都如此。大家自称是丐帮,并说我是丐帮头子。大家说说笑笑,心里却很得意。这究竟是前人没经过的事,是一次千赢娱乐的奇遇。可是夜里乘车返回天津却遭遇更为疯狂的狂风大雨,偏偏车到沧州又熄了火。我们下车一起推,浑身淋得像落汤鸡,怎么也推不动,只好用电话与天津联系,等到救援的车子到来时已近凌晨。

 

这次年画抢救如愿地引来了社会的普遍关注,我们便乘势而下。

在民协主席团分工中,我除去主持全面的普查和整理工作,其中一个专项是由我负责——年画普查。这由于我对年画熟悉也喜欢,而且我把年千赢娱乐在民间千赢娱乐中的位置看得特别重。可是真的干起来就很繁重了。数十个年画产地遍布全国,我要组织各地民协和相关专家,完成所有的活态尚存的年画产地的普查与档案编制的工作。在调查中,令我兴奋的是发现两个纸马产地——河北内丘与云南大理。那里的纸马不仅内涵深厚,画风古朴,版味十足,而且依然被人们应用着。我跑到这两个产地去组织普查,没想到收效甚大。比如过去人们只知道大理有纸马,但其情不详。这种根植于白族本土千赢娱乐中的版画,历史遥不可知,形象怪诞又奇异,然数量很有限,不过五六十种。这次我们把普查的大网撒向云南全省,竟然发现了六七百种。再往深处进行调研,所获深层资料之丰富与厚重更是令人振奋。普查的结果鼓舞了普查的信心。陆陆续续,就有二十多个年画产地列入了我们全国性的普查项目。

 

在全国普查全面铺开后,我还必须不停地在各处跑。到处宣传我们的思想与理念,说服地方领导支持,我们从上边得不到支持,只有请求地方政府帮助,同时还要给各地的民协鼓劲与“支招”。这种事过去谁也没做过,需要思想,也需要工作的思路、方法与不遗余力。有时我们也苦无办法。比如黔东南苗寨侗寨中村民愈来愈多地到江浙一带打工,开始与自己民族的传统脱离。比如从闽西到赣南数万座土楼,正在被人们遗弃而成为废屋,每年都有一批形制优美的土楼自己塌掉了;比如建阳版的故乡四堡,家家户户院里还扔着一个贮墨池,整个村子已见不到一块印版。我到厦门古玩市场去调查,人说那些顶级的建阳古版早都给日本人和韩国人买走了。再比如瑶族那种庄重、古朴又神奇的盘王图,大多给捷足先登的欧洲人弄走了。为什么在认识我们的千赢娱乐上,外国人总比我们快上半拍?更重要的是,谁来收拾这个历史的残局?那时政府正忙着卖地,全社会都正忙着找财路。我们的工作是非常弱势的。我们只有一边跑到县里乡里村里像武训办学那样苦口婆心开导地方的领导,一边呼唤起全社会的千赢娱乐自觉,一边呼唤知识界的同仁们关注田野,走进田野。当然,这很难,我们的努力收获甚微。

一次央视主持人王志约我去他的节目《面对面》交谈。我说我们孤立无援。他说跟你们干有什么好处?我说没有好处。他突然质问我一句:没好处,谁跟你干?

这话问得真好,把整个社会千赢娱乐的尴尬全问出来了。

这事怨谁?是贫穷还是整个社会的功利主义把我们的千赢娱乐推向绝境?

如果一个民族的千赢娱乐处于弱势,它的精神会是强势的吗?

 

我的另一个工作手段是我擅长的——写文章,不断地把这些发现、遭遇、感知与思考,写成文章。有的是写给学界看的,比如《千赢娱乐责任感》《到民间去!》《思想与行动》《理论要支持田野》等等;有的写给社会公众的,比如《节日不是假日》《谁消解了我们的千赢娱乐?》《弱势千赢娱乐怎么办?》《当代大众的千赢娱乐菜单》《神州遍地小洋楼》《千赢娱乐的粗鄙化》《谁救四堡?》等等;有的写给我的文学读者的,如《土楼的活法》《南乡三十六村》《亻革  ·反排·郎德》《长春萨满闻见记》等等。写给文学读者的都是情感化的散文,这缘于《收获》的主编李小林。一次她打电话给我,约我在《收获》开辟专栏,写一写我在各地普查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那时心里确实堆积着从大地深处获得的太多太多的缤纷的感受,因应了小林。这便从此有了我个人的一个散文品种——田野散文。以致后来还将这些散文集成了两本书《民间灵气》和《乡土精神》。李小林是我的文学知己,她是不是担心那时的我从此要诀别文学,才叫我别放下笔?反正有了这田野散文,文学便一直与我相伴,与我不离不弃。反过来,写这些散文也会激起一些我的文学读者的千赢娱乐情怀。

 

2003年到2004年这两年里,我相当一部分精力还是用在与领导及其部门协调之间,我依然锲而不舍地为抢救工程力争得到官方的支持,但没有任何结果。那时,我确实不懂官员为什么总要把该做的事情与他们的政绩挂钩,只要与政绩无关,他们没有兴趣。有时我自以为能说服他们,其实我的道理却常常只是感动了自己而已。我是在欺骗自己。因此,事情仍然在那里原地踏步。

那时我每到一处,当地民协都向我要两样东西:红头文件和经费。地方民协没有来自中央部门的“红头文件”,地方政府就不认账,但谁给抢救工程发文件?千赢娱乐部已将“抢救”二字换成“保护”,财政的经费与我们无关了,我向谁要钱?没有钱我们有时真的寸步难行。一次我们的普查人员在甘肃发现一个老太太唱的民歌“花儿”极其珍罕。我们的普查人员想录制下来,但没有录像机,就回到北京设法弄到一台摄像机。申请报上去几个月才弄到手,赶到甘肃,只见到那老太太的女儿。她说老太太上个月已去世,临死前还说:“他们怎么还不来呵!”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口中的古歌已是绝唱。

如果当时我们得到一些支持,真可以抢救下许多珍贵的东西,但是我们得不到,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眼前。偏偏我们又不甘心。记得一次我演讲的题目是《我们背上的压力太大了》,我说:“我特别欣赏承担二字,这两个字不仅是一种承诺,也必须是一种付出。”但是面对中华大地上的千赢娱乐,我们的这种纯精神的付出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如果你只是喊一喊并不太难,只要有点勇气就够了。如果你要行动,便会陷入泥淖,艰难跋涉,甚至寸步难行。

我心里会永远记着那个时代做千赢娱乐抢救的志愿者的身影。他们有些可能至今还是默默无闻。他们一无所求,却把自己的一切给了他们至诚敬畏的千赢娱乐。比如卖掉家产买了一条船在长江漂泊了二十年,为了记录下这条民族的母亲河在淹没之前最后的壮美的遗容的摄影家郑云峰;背着一个书包,里边装着笔记本、钢笔、拍摄胶卷和药瓶,独身在草原上行走了几万里,记录蒙古族民居和民俗的郭雨桥;把半辈子生命都放在湘中大山里和花瑶村寨中的老后;直到今天还坚守在东北“民间大地”上的曹保明……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作《沉默的脊梁》。我称他们是民族千赢娱乐的脊梁。真正的脊梁是沉默的,他们一声不出,但承担着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压力。

记得一次山东几位志愿者要帮助我们去四川北部考察,那里天远地荒,易生意外,他们就聚在一起,立了一份“军令状”。说他们自愿和自费做这件事,“如出意外,包括身体和生命,自己负责”。据说他们总共七人,各自都先把“军令状”拿回家,征得家人同意。最后六个人得到家人支持。他们便拿来给我看,叫我同意他们去考察。

这样挚爱自己民族千赢娱乐的人,不叫你永生难忘吗?

我能够把这件如此巨大又艰难的事坚持下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身边有一些这样纯粹的人。

 

这年冬天,我跑到山东潍坊去开年画的推动会。潍坊的年画抢救一直跑在前边,普查做得差不多了。我想帮助他们将《中国木版年画集成·潍坊卷》做成“示范卷”,用来带动各地的年画普查。但是要做好这事,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出版经费。从北京赶来的西苑出版社社长杨宪金表示他来承担。他是我的老友,理解我,此时出手相援如同雪中送炭,使我很感动。他还对我说:“你们年画集成出版的事就全包给我吧,我来想办法。”这话叫我听了浑身发烫。散了会,我们一起乘车从潍坊出来,跑到津京交口处我要下高速了,他还要接着跑,连夜赶回北京。分手之时我俩紧紧拥抱,表达一种知己般的情感。那时像他这样肯帮助我们的人,真是稀缺!

但回到家晚饭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杨宪金打来的,他说刚接到上级组织的通知,要将他调离出版社,另有安排。这完全是突然发生和意料之外的事。他的声音充满悲哀,还有对我的歉意。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希望之光竟然只在我面前闪了一下,跟着灭掉,一片漆黑。我撂下电话后出声骂了一句:谁他妈和我开这种恶毒的玩笑?

后来有人问我既然这么难为什么不放弃?我说如果放弃,这个时候就该放弃了。我当时真有点走投无路了。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20032月“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在人民大会堂正式启动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全国性田野普查全面开始了。在贵州黔东南苗寨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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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绵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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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闽西土楼前,与原住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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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中花瑶的山寨考察时,给“文革”期间保护村中古树的老人点烟,表达敬意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内蒙和林贝尔的剪纸娘子康枝儿用乌鸦般的大剪子,剪出的剪纸既粗砺又浪漫





二、把自己钉在千赢娱乐的十字架上

 


对于我,2001年和2002年好像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年”的界限;这两年所有日子也像全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天”的界限。那年我写过一句话——黑夜是白天之间的粘膏。我的时间和心思都花在了“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的立项上。

真没想到立项这事真难,幸亏我是从“文革”熬过来的,身上有“排除万难”的基因。

在这两年里,我只做了两件与此无关的事:一是2002年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甲子之年,我选择了三个地方——父亲老家宁波,母亲老家济南,我自己出生的燕赵之地,各办了一个小型画展,我总是要在自己生命的各种重要的纪念日里,做一点有意味的事,表达对自己的生命的敬畏。我在这三个地方办画展是要感恩生养我的三个地方。二是率中国文联代表团出访我心仪已久的俄罗斯,这期间苏联刚刚解体,我在这次感受十分异样的游访中,还随手写了一本手札式的小书《倾听俄罗斯》。其他时间开口闭口全是抢救工程了。为了立项,每个月都要许多次往来京津,开会、找政府、思谋办法、联系各种人和事。这一年的很多时间都花费在往返京津的高速路上,以致把听着音乐驰车夜行当做一种别样的享受。

我刻意将抢救工程的第一炮放在当年的政协会议上。事先,我做了充分准备。二月底,先在民协系统做了一个“煽动性”很强的演讲,题目是《不能拒绝的神圣使命》。从这个题目看,我已经把自己钉在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十字架上了。当然,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为了给抢救工程造势,我选择在了政协会议例行的文艺界别的联组会上,用发言的方式把我们的思考和庞大的计划公开出来。政协的联组会人多,一百多位委员,都是文艺各界知名的作家艺术家;媒体也多,相关部委还都要派来一位部级的负责人。在这样的会议上发言,影响力会被十倍百倍地放大。我发言的主题是“抢救民间千赢娱乐遗产需要国家大力支持”。联组会通常要来一位政协的领导人“听会”,没想到这天来的竟是政协主席李瑞环。我的运气不错。李瑞环曾是天津的老市长,我熟悉他,知道他喜欢听独到的见解和来自生活鲜活的实例。我是作家,这样的谈话是我的强项。我便把发言稿撇在一边,随性地讲出当下千赢娱乐遗产尴尬的处境与许多荒唐的时弊。我感觉,那天我讲得生动又尖锐,会场效应很好。中间有个插曲。我讲到城市历史千赢娱乐遭到破坏时说:“这些年有一个词儿不好,几乎是灾难性的,就是——旧城改造!如果说‘老城改造’,起码知道老城里还有好东西,但是说‘旧城改造’呢,首先想到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改造’这词也不好,我们所说的改造都是针对不好的东西,如知识分子改造,劳动改造等等。如果当时说‘老城建设’或‘老城修缮’就会好得多,很多老城里的好东西就保下来了。”

李瑞环接过话说:“‘旧城改造’这个词是我发明的。”

大家听了哄的一声,不少人扭头望着我。好像我踩了领导的脚了。我马上站起身,朝主座上的李瑞环双手一拱拳说:“哎哟,冒犯了,主席!”全场笑了。

李瑞环竟然也笑了,他说:“我们那时候确实没这个觉悟,我们脑袋里想的全是怎么解决老百姓生活的困难,那时老城里的生活条件实在太差了。但是你们现在这些观点是对的。”他表示了对我的观点的赞同与支持。

李瑞环的气度和实事求是的态度确实令人佩服。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鼓掌,全体委员也报以热烈掌声。于是,我们的遗产观和抢救的想法,就被媒体传出去。当晚央视也做了报道。

 

我更重要的一个做法,是同时向大会递交的一份提案(2543号)。这个提案是我代表中国民协提的。题目为《关于紧急抢救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提案》,在这个提案中,我把中国当代千赢娱乐面临的问题、千赢娱乐遗产的重要价值、必须应对的工作,以及我们要承担什么,讲得十分清楚:

 

在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国各民族都日益重视自己的民族民间千赢娱乐。世界千赢娱乐的大走向是本土化。这因为民间千赢娱乐是一个民族精神情感的载体,是民族凝聚力与亲和力之所在,是民族特征与个性最鲜明的表现,是民族千赢娱乐的根基。

我国是千赢娱乐古国与大国。民间千赢娱乐博大而灿烂,但由于认识上的种种误区及盲点,同时又没有法规保护,尤其在现代化大潮中,面临着“摧枯拉朽”般的灾难。无数珍贵民间技艺随着老艺人逝去而销迹;大片大片风格各异的古老民居及其蕴含其中的历史千赢娱乐精华正被推土机推倒铲除;大量民间千赢娱乐的典型器物流失海外。民间年画、皮影、傩戏、剪纸等等经典民间艺术随其生存土壤与环境的破坏而日渐式微。对于这一切,我们尚未做记录,即已消亡。我们优秀的千赢娱乐传统及其财富正在急速的流失与消亡。

民间千赢娱乐遗产具有原生态的性质,都是无法再生的,因而抢救和保护民族民间千赢娱乐遗产迫在眉睫。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日本与法国在现代化高潮时刻,都不约而同地开展了抢救和整理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国家工程。他们对自己的千赢娱乐财富进行全面和科学的普查与记录,理清家财,颁布相关的保护法规,确定“遗产日”,从而加强了民间千赢娱乐的认同和对乡土的热爱,也极大地激发了人民的千赢娱乐自尊和民族自信。

有鉴于这些经验,也基于我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损毁严重,现况混乱,情形紧急,心中无数,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正筹备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内容包括对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抢救性普查、搜集、摄录、分类、登记、整理、出版和制作。范围覆盖全国各地各民族。

此工程拟用时十年。它完成后,将是前所未有的对中华民族民间千赢娱乐全面的记录、整理与总结,将填补中国千赢娱乐史一项巨大的空白,还中国千赢娱乐一个全貌。

由于工程项目浩大,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单单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一个文艺团体很难完成。如此超大型全国性的重大千赢娱乐项目,必须有党和政府的参与和支持。故希尽快将其纳入国家重点千赢娱乐科研项目,以尽快展开。

 

这实际是向国家申报立项了。

会议刚散,314日接到中宣部通知,要我和全国文联新来不久的书记李树文第二天下午去一趟,丁关根部长要与我谈谈今年政协这个提案。那天中宣部的几位副部长刘云山、李从军、刘鹏都在座,足见中宣部的重视。我见领导人从来不会紧张,但由于这次谈得好坏攸关“抢救工程”立项的成败——这便使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口气说了一个多小时,感到口干舌燥得厉害,不断地喝水。丁关根一直很认真地听,却不做任何表态,只是几次插话反问我“有这么严重吗”?“意义有这么大吗”?这问题真不好答,以往谁会去讲民间千赢娱乐的意义和遗产的意义?当我感觉自己讲得非常费劲,甚至有点笨嘴笨舌时,丁关根忽然说:“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们做了。”

一瞬间我觉得如释重负。丁关根和几位部长认为这个工作最好由中国文联与千赢娱乐部共同来做。由于这件事太大,需要国家给予经费投入与支持,千赢娱乐部出面会顺理成章。于是丁部长叫我和李树文去千赢娱乐部,对孙家正部长讲一次。

不知为什么耽搁很久,一直等到七月份,千赢娱乐部约我和李树文到部里,那天孙部长召集了一个部长办公会,人不多,出席的人大多是司长和副司长。我将前次在中宣部所讲的内容原原本本搬到了这里。那天的会开得很好,决定由千赢娱乐部、国家民委、中国文联、中国民协和千赢娱乐部所属的艺术研究院,共同来做一个“中国民族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和保护工程”。在我们原先那个工程的名称里加上了“民族”和“保护”两个词儿。我认为保护是政府的职责,既然合作,都会加进自己的工作内容,没有多想。会议还决定工程的办公机构放在千赢娱乐部,专家委员会放在中国民协。经费由千赢娱乐部向财政部申请,申请下来后通过中国文联给中国民协拨一笔工作经费。

名义有了,经费有了,凤凰就这么轻易地落在屋顶上?此后好一阵子,中国民协处在皆大欢喜之中。从中宣部的同意与支持,到文联与千赢娱乐部合作立项,以及向财政部申报经费,一项史上空前超大的千赢娱乐工程已经由理想转化为现实,实实在在落到我们身上。可是,一个月后事情便有了变化。一次千赢娱乐部找我去开会,竟然将工程的名称改了,变成“中国民族民间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工程”,把“抢救”这个词抹去了。当下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最紧要的时代使命是抢救,怎么能去掉?为什么去掉?去掉了我们做什么?而且这次会上也不再提专家委员会放在中国民协了,我们被虚化了吗?我提出我的意见,没人回答。我感到事情在微妙地发生变化。我回到中国民协,把情况通报给大家,大家感觉有点不妙。我们赶紧编写出一套完整的抢救工程方案,实际是抢救工程大纲,送到领导部门,却一直迟迟没有回应。

我一边怀着莫名的担心,一边不断地去找相关的领导部门说明情况。我却很难说出我所担心的是什么,只能要求尽快为抢救工程立项。因为濒危的千赢娱乐正向我们呼救。一次我在演讲中一句话就是:民间千赢娱乐在拨打120——向我们紧急呼救!

不少媒体帮着我把这句话喊出来。

焦急中,1015日中宣部以“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的名义,给我们的抢救工程正式立了项!内容是——

 

根据中宣部领导的批示,我办会同文艺局对你协会申请“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前期工作经费的请示进行了研究,决定以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的形式予以支持。现报经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领导小组批准,已将《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列为200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批准号为02@ZH010,资助经费三十万元,一次性拨付。待项目完成,可适当补助部分出版经费。请根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特别委托项目暂行管理办法》及其他有关规定,认真开展研究工作,取得预期研究成果。研究成果出版或向有关领导、决策部门报送时,请在醒目位置标明“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字样。

 

虽然这项基金的经费只有少得可怜的三十万元,但毕竟使我们“出师有名”。如果与千赢娱乐部的合作真的有问题,至少我们凭着这个立项的批件,马上就可以启动了。可是与千赢娱乐部的合作最终如何,一直不得而知。我因为在抢救估衣街时与政府部门打交道有过“前车之鉴”,一想这事儿,心里边就打鼓。

 

半个月后,我率领中国民协一行赶往河南,去参加河南省民协与朱仙镇政府合办的一个盛大的全国年画节,这实际是河南民协打响的全省千赢娱乐抢救的第一炮。那天开幕式在镇中心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人声鼎沸,挤满了人,很多人只好爬到墙上房顶上,人们为自己拥有的世代传承的木版年画感到自豪。我在台上致贺词时,激动之极,我说:

 

所有从事千赢娱乐、关心千赢娱乐的同志都会被今天朱仙镇人的这个举动、这个在凛冽的寒风中热辣辣的场面所感动。我很少看到这样的场面:整个古镇万人空巷;工农商学兵都走上街头;连房顶上、墙头上都站着老百姓。此时此刻,我们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有着九百年传统的年画之乡的人民对自己千赢娱乐的一种崇高的自豪感,一种挚爱、一种崇拜、一种激情。这正是我们期待看到的。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如何保持自己千赢娱乐的个性,是全世界都关心的重要问题。或者说,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千赢娱乐上是全球的本土化。在这中间,民间千赢娱乐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民间的千赢娱乐是老百姓用自己的双手和心灵创造的。它是民族性格的一种直接的表现,是民族情感、民族凝聚力的一个载体。所以,我们抢救、保护、弘扬民间千赢娱乐,首先是为了加强中华民族浑然一气、生生不息的精神。

我注意到了——

你们不是仅仅把民间艺术作为一种历史遗产,还作为享用不尽的未来的财富;你们不仅仅把它看作一种经济资源,一种在经济上永远的增长点,你们还把它看成一种永恒的精神的宝藏。我们钦佩你们!并相信你们不但会把这个年画盛节办好,还一定会使中原千赢娱乐发扬光大,发挥历史优势,重振千赢娱乐雄风,让历史的辉煌照亮明天。

 

那天,寒流骤至,台上风大,我讲过话嘴巴冻得生疼,心里却热烘烘。我对同来的民协的书记、驻会副主席白庚胜和秘书长向云驹说:“咱们的抢救工程别再等了,河南民协已经干起来了,咱们就在这儿开始吧。反正咱们已经立项了。”他们笑了,说:“赞成。现在很多年画产地的人都来了,各省的民协也来了,还来了不少专家,咱们率先发动一下也未尝不可。”我说:“好呵,年画本来就是民间艺术的一个龙头。再说春节不远了,春节是年画和年千赢娱乐的活跃期,这期间最利于做年画普查,错过春节就要错过一年。”

于是,我们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干起来了。看似很情绪化,实际上更理性,因为我们深知千赢娱乐的现实。当时开封的一家报纸采访我,报道时用了我在现场讲的一句很迫切的话做为题目:抢救民间千赢娱乐,一天也不能等。

当天下午我在中国木版年画研讨会上,代表民协做一个演讲。演讲提纲是午饭后趴在桌上拟的,题目就用了《年画是民间艺术的龙头》。我明确地说:“在中国年画史的源头之一朱仙镇举办年画节,既是要振兴这一巨大的千赢娱乐遗产,也是作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持的中国民间千赢娱乐抢救工程的历史性的发动。我们要把年画作为抢救工程的龙头与开端。”第二天,我们就邀集各地民协的负责人,召开“中国木版年画抢救工作会议”,具体地布置普查。我手里早就有一份材料《抢救与普查:为什么做,做什么,怎么做?》,原打算在抢救工程启动时讲的,现在索性拿出来讲了。就这样,全国各地年画抢救与普查就抢先开始了。

 

在朱仙镇开过会,我们就马不停蹄西行穿过中州,经三门峡市南下到晋中的榆次。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那就是编写一本《普查手册》。面对即将启动的全国性千头万绪又规模浩大的千赢娱乐普查,一定要有严格的规范和一致的标准。《普查手册》是必不可少的。可是编写这样的手册需要选一个千赢娱乐内涵丰富的地方,组织专家做一次采样调查。

早在一个月前榆次的书记耿彦波打电话给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山村,名叫后沟村。小巧精致,遗存丰富,原汁原味,村落千赢娱乐与生活配置应有尽有。他打电话时,正坐着吉普车刚刚从后沟村里出来,说话时纯粹的晋中口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深信这位著名的晋商大院——王家大院的发现者和修复者的眼光,便决定把我们专家组的采样调查放在这里。我们从朱仙镇赶来,一路赶往晋中,就是要与事先约好的专家们汇合,到后沟村进行采样调查。

我至今依然怀念那次后沟村之行。

那是一次迷人的理想化的行动,也是一次纯粹的、学术性的、充满发现的山村调查。后来,我写了一篇散文《榆次后沟村采样考察记》,记下此次田野调研的全过程与许多有价值的细节。

这个由十来个人组成的专家小组,有民俗学者乌丙安、民艺学者潘鲁生和乔晓光、视觉人类学者李玉祥和樊宇,还有向云驹和我等等。我们进入太行山东麓后,便惊奇地看到了这座原生态的黄土高原上美丽如画的小山村。它在高耸而深邃的山窝里,下临清溪,上覆青林,充足的阳光正面照上去,黄土其色如金,明亮耀目。小小山村中总共不过七十多户人家,带着小院的泥石小屋高低错落,依山就势,散布山间。令人惊奇的是,不仅酱房、醋坊、油坊、陶窑、豆腐房应有尽有,黄土高原上的各式窑洞也全能看到;而且真武庙、观音堂、关帝庙、山神庙、魁星楼等小寺小庙,竟有十八座之多——它们给世世代代身居这深山里的村民,以深切的安慰。半山腰上还有一个小广场,正面是一座木构的戏台。比这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小小山村竟有一条排水道,由上而下直至谷底,因而使整个村落分外干净与明洁。

村民们在山顶上种植果木与庄稼,足不出山,自给自足。乌丙安先生从山上一个特别的宅院——门口有一个小吊桥,判定这村落应是来自元代躲避战乱的隐居村。虽然今天后沟村与榆次之间开车不过半小时路程。但古代无路可通,群山相隔,如在世外,十分安全。古人最初将村落选址在这么一个有山有水、风物相宜之地,确实令人钦佩。虽然历时久远,依然富于活力。

随后,我们在观音堂里的发现,给乌丙安先生对于建村时间的判断一个有力的支持。在这个半荒废了的小庙里,可以看到明代风格的彩绘画梁。一块明代天启六年的嵌墙碑《重修观音堂碑》上有“年代替远,不知深浅”几个字,表明早在明代天启年间,这座观音堂就已经是年代遥不可知的古庙了。还从哪里可以得知更确切的年代?

我发现观音堂前有两株古柏,灵机一动,心想庙中植树多与建庙同时,何不查验一下古柏的树龄?便托耿彦波请来榆次林业局提取木质,分析年轮,最后认定为580年。古人一般建庙时,此地已有居民聚落,按此道理,至迟元末此地已有住民。这就与乌先生的建村之说相吻合了。

经过专家们几天来对后沟村和另一处剪纸之乡祁县的考察,所获极丰。我们一边请山西省民协的负责人常嗣新,组织人力为后沟村写一本村落志,一边请专家们以这个堪称乡土经典的后沟村为例,采用范本形式,为抢救工程编制出普查的纲目、标准与要求。

在专家们陆续完成工作之后,由向云驹和我着手编写《普查手册》。经过一番努力,在1231日那天终于付梓成书。待把样书拿到手的当晚,还和家人喝了一大杯王朝红葡萄酒,为了这本书,也为了这艰难又非同寻常的一年。

 

值得记住的是这年春节的一件事。参加后沟村采风调查的电视摄影师樊宇,被后沟村迷住了。在这次采风之后,他几次带着一个摄像组从山东济南跑到后沟村去拍摄那里冬日的习俗。他们不愿意打扰村民,每次去都是自带睡袋,睡在山上寒冷的破庙里。这年大年三十子午交时,他忽然用手机打来电话,说他正站山头上拍摄大雪覆盖的山村的年夜。在电话里,他大声叫着,要我通过手机听一听村子里放爆竹的声音。话筒里传来的爆竹声清晰而响亮,还有樊宇他们兴奋的笑声。忽然一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以为他的手机没电了,第二天才知道,昨夜他高兴得一脚踩空,掉到雪窝里,险些掉入山谷!

那时,我们这些人对千赢娱乐的感情就是这么纯真!

 

过了年,千赢娱乐部召集开会,真相揭开,才知道一切都变了,而且是质的变化。工程名改为“中国民族民间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工程”。我们原本那个“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没了。“工程”由一位副部长担任领导小组组长,我担任一个象征性的副组长和专家委员会主任。中国文联作为“合作单位”只是空有其名,原先说好的放在中国民协的专家机构不再提了,而是另立一个“国家千赢娱乐遗产保护中心”,设在千赢娱乐部所属的中国艺术研究院。“抢救”被彻底踢开了,财政部拨下来的经费自然与我们没有关系。

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对官场的“部门利益及其游戏规则”完全不懂,更不懂得项目和经费是他们权力中很重要的刚性的工具,我是“官盲”,从来没有官场的“后台”,所以没有任何官员肯出头帮助,我找的官员虽说都不算小,都是部级大官,可是他们同级,谁能管谁,谁会得罪谁?国家千赢娱乐的利益能比他们个人官场的利益还大吗?故而我束手无措。我就像个看魔术的观众,眼瞧着我们手里的果子就这么被人家轻巧地变没了。我找谁去说?我对谁发火?对谁说理?我可以不发火不说理,可是我们从哪里获得实际的支持?这样浩大的涉及整个国家民间千赢娱乐命运的迫在眉睫的“抢救工程”就给晾在一边儿了吗?

那时——老实说,我有一种绝望感。

但是我们不能放弃。所有认定的使命都不能放弃。我和白庚胜、向云驹聚在一起,我们相互鼓励,相互安慰——好在我们已经在国家社会基金那里立项了,我们还有三十万,下边怎么干?就这么光着膀子干吧。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为抢救工程而编写的《普查手册》和《传承人手册》,要求普查人员人手一册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山西省晋中后沟村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专家小组考察后沟村的古庙观音堂(前左乌丙安,前右向云驹,后中潘鲁生等)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标志  



   

下      

在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一边陷落一边升腾2001-2013


一、谁分我的生命蛋糕?

 


生命的洪流缓缓穿过世纪末深邃的峡谷,流入新世纪;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进入一个辽阔、闪闪发光、无边无际的时空里。

生命跨越世纪是奇妙的,而且绝不会平平常常。

刚刚进入二十一世纪,我就不期而遇地碰上两件事:一是天津大学要建立一座以我的姓名为院名的学院,聘请我为院长和终身教授;二是我当选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当时,我并没认为这两件事会改变“今后”的我,甚至以为它们不会占用我太多的时间。

那时,我以为这个民协主席是个闲职,挂名而已。头一年的年底,在北京一个会议上,全国文联书记高占祥对我说,民协要换届了,文联很希望我去做民协的主席。他说历史上民协主席常常是有影响的作家,比如郭沫若、周扬、老舍等,这个民协主席“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你不做驻会主席,不必来北京,重要的活动露个面就行了。”还强调,“民协需要你的影响力,这件事虚大于实。”我一向偏爱民间千赢娱乐与艺术,心想这么一来,还会与自己喜欢的民间的东西有更多的接触,便同意了。

再说天津大学要给我建立学院的事。这在当时,“名人进大学”不过是一阵风。中国喜欢刮风,喜欢起哄一样做事。金庸进了浙大,王蒙进了青岛的海洋大学,还有几位作家也都电闪雷鸣般地进了某某大学,在舆论里闹得很玄,可是只开花不结果儿。金庸并没在浙大带学生,王蒙也只是每年去青岛很潇洒地做几次演讲,平日照旧在北京一本又一本写他的小说。再说,我也不调进大学,仍在天津文联做不上班的“主席”,平时依旧在家中写作,或在自己的画馆待客。我之所以答应建院这件事,想法挺浪漫,就是将来下巴长了长长的胡须时,以大学为归宿,静下心来带几个研究生做些文学与绘画的研究。我对文艺理论与艺术史都有兴趣。

然而,没想到天大对我的想法挺大,而且很实际。这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所大学(北洋大学)是理工科大学,做事向来务实。23日开过一个隆重的聘任仪式后,紧接着就请我到校园里选地,要盖院舍。我看上青年湖边一块阳光通透的篮球场,大约有六亩地。当时说好盖两三千平方米,书房、画室、交谈间、会议厅、图书馆和美术馆,再加上一个小花园。没过几天一位留德归来、才气逼人的青年建筑师周恺来找我。1990年我去德国波鸿大学访问时,他正在那里念书,听过我演讲。他说:“我想给你盖一座现代建筑。”

我笑了说:“随你,我也喜欢现代建筑。”

他说:“我要把墙盖得和房子一般高。”

我听了一怔,说:“我可不想蹲在炮楼里。”

他说:“我要在墙上开出一些大小和形状不同的方洞。那是一些挂在墙上的巨大画框。画框里的画是活的。天上有云时,画框里就有云彩,鸟儿飞过时,它就在画框里飞。”

我说:“想法很美,你设计这些画框时,建议你看看蒙德里安的‘格子画’。”

他说:“我也想到蒙德里安了。”

我笑了。我认为建筑是建筑师的作品,应该信由他的想象。我曾为此写了一篇小文《支持建筑师完成他们自己》。现在,这座建筑已是在国内外建筑界屡屡获奖的一件名作——这是后话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在周恺完成设计时,这座建筑已是六千多平方米,并且得到了高教部的批准,6月份就试桩了。这样一来,天津大学可就把我实实在在“关进”这座学院里了。它逼着我去想怎么使用它。我说过,我是个酷爱在空间里发挥想象的人。这座建筑对于我,绝不仅仅是由小变大,更要由虚度实。我如何在这么巨大的空间里营造自己理想的世界?

那时我在北京兼职很多,虽然多是挂名的虚职,但一些重要的会不好不去。每每开完会回天津时,常常顺道跑到高速路口附近的“古董村”吕家营和高碑店,买一些大件的石雕和木雕,准备将来摆在学院的大楼里。由于当年在爱荷华时参观过的那座保险公司对我发生的影响,我很想把自己未来这座学院办成一座艺术博物馆式的学院。我把从北京和各地收集的艺术品与古物堆在画馆的里里外外。有北宋的翁仲、东魏的佛首、乾隆二年砖雕的司马光家训、嘉庆九年大漆的彩绘屏风,以及昔时山西豪门的马车与上马石。我把自己未来的学院想象得很棒。

 

紧随其后便是民协的工作,没想到民协更实。

二月份天津大学为我开过建院的会议之后,三月中国民协就在北京金台饭店召开换届大会。民协是由数千名民间千赢娱乐和艺术的传人、民俗学和千赢娱乐学的学者组成的专业团体。我和他们并不熟悉,进到会场,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或者异国他乡。然而他们对我并不排斥,个个面带微笑表示欢迎。他们大多看过我的书或熟知我,愿意由一位众所周知的作家改换他们当时黯然的处境。新时期以来,在中国十二个文艺家协会中,作协、剧协、音协、美协、影协等等都很强势;都冒出过一些惊世骇俗之作震动社会,都有一批风头正健的艺术家为世人瞩目。民协却是一个例外。在骤然开放的大千赢娱乐中,外来千赢娱乐夺人耳目,本民族固有的传统民间千赢娱乐被冷落,被边缘化,被挤到一边,所以民协是最弱势的。民间传人更是默默无闻。中国文联一位领导对我说:“你是不是可以把民间千赢娱乐振兴一下?你对民间千赢娱乐并不生疏,应该说很在行,你的小说不是有大量的民俗和民间千赢娱乐吗?”其实我写的民俗和民协的民俗是有差异的。民俗学者的民俗是学术对象,我笔下的民俗是我的人物有声有色的生活;学者们的民间千赢娱乐是一种研究素材,我的民风民艺是一种情感与情怀。我怎么走进他们的世界?我想我应该先到各个地域的民间千赢娱乐中去跑一跑。

就是这么一跑——山东、河北、山西、河南、浙江……我就掉进去了。就像当年在周庄、在宁波的贺秘监祠、在杨柳青。我一下知道了原以为中华大地上缤纷灿烂和无比丰厚的民间千赢娱乐已是满目凋零。漫山遍野的奇花异卉什么时候凋谢成这个样子?在河北白沟几乎找不到一件我儿时着迷的泥模与泥玩具,而且那里早已成为北方闻名的小商品集散地,人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泥模和泥玩具了。在杨柳青著名的画乡沙窝走街串巷,也找不到一点与年画相关的踪迹。最终访到一位老艺人,七十七岁,早已搁笔不画了。这样的“遭遇”多着呢,特别是在北京的吕家营和天津的沈阳道乱哄哄的古玩市场为将来的学院寻觅古物时,亲眼看到一批批民间遗存如同落叶残花在眼前纷飞,我把这亲眼目睹的情景写在一篇文章《从潘家园看民间千赢娱乐的流失》中:

 

我们最先看到的大都是硬木家具、名人字画、明清大瓶、木佛玉佛、文房四宝、柜中细软,以及种种精美的摆件与物件。人们拿老东西换钱时,总是先挑其中的精华。当这些家传之宝卖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寻些昔时旧物来卖。官皮箱卖光了,就卖老祖奶奶的梳妆盒;镜框里的画卖了,再卖镜框本身。堂屋里的竖钟和插屏卖了,便去卖厨房里的粮斗和月饼模子;过世的老爷爷的砚台笔洗卖了,辄去卖老人遗留身后的烟袋、眼镜、帽头、扳指、烟壶和老衣服。反正老东西总值几个钱。最先掏钱买这些东西的是洋人。洋人很看重我们这些古老的民间事物,将其视为文物;但我们却把民间的老东西当作过时的破烂,这就叫洋人捡了便宜。于是,民间千赢娱乐源源不绝地流入市场。

市场是买方的。哪样东西有买主,哪样老东西便热销起来。于是从民间家居的各样物品,到各种作坊和商家的器具,再到手艺人千奇百怪干活的家伙——凡形制别样的,凡有做工的,凡有千赢娱乐符号意义的,便有买主。这一来,九州各地千百年来积淀而成的不同形态的生活千赢娱乐就开始全面地瓦解,化为商品,纷纷跑到市场来。每一种民间物品来到市场,便表明这种民间千赢娱乐已经成为历史。剃头挑子来到市场,表明老式的走街串巷的剃头匠连农村也没影儿了;年画木版走上市场,说明木版年画已经无人问津;整箱的提线木偶出现在市场,不是告诉我们这种有声有色的乡野戏偶已然绝迹于民间了吗?

从这十几年古玩市场上民间千赢娱乐的大走向看,先是历史精品,后是生活千赢娱乐;先是室内用品,随后是室外杂物。

当种种房契、地契、老照片、木匾、抱柱联、脸盆架、灯架、花盆、鱼缸、山石乃至家谱、祖宗画像和牌位都进入市场之后,便开始拆房推墙,将那些刻花的窗格、门片、花罩、梁木、牛腿、刻砖、门墩及石础拿出来卖。近五年,市场流行各省各地的花片中,既有江浙一带“千工床”上镂花的雕版,也有各地花样百出、风情各异、精美绝伦的窗扇。这些花片价格便宜,尤为“老外”喜欢。由于不属于文物之列,可以堂而皇之走出海关。就这样,大批古老的民居,优美的民间千赢娱乐,成百上千年凝聚的千赢娱乐元气,一哄而散了!

 

有一次我在古董村吕家营见到一个终生难忘的景象,我被一个山西的小贩带进一个个很大的库房。这些库房原先是农民存放粮食的地方,现在租给由山西和河北等地来的小贩卖古董。古董的来源自然都是这些小贩从自己的家乡搜罗来的。由于最早买中国古董的都是外国人,北京的外国人多,几乎所有驻京的各国使馆都有几个外交官是中国的“古董迷”。所以各地小贩就向这里的农民租房租地,“开发”出几个古董村来,方便寓居北京的外国人来选购。我惊讶地看到,一个库房内放着满地的各式各样的古老油灯,总共有一两千个;另一个仓库内全是各样色彩优雅又漂亮的彩绘的帽盒,堆积如山;再一仓库里各式各样的烟袋和拐杖,式样之繁多,数量之巨大,见所未见。给我的感觉——好像有一架神通广大的“吸取机”从中华大地上开过,数千年一切遗存瞬息间便被尽其所有、净光光的汲取一空。我们的文明史到底遭遇到了怎样的劫难?为什么我们没有痛感?

记得一次我和一位比利时人争买一辆精工的枣木轿车。我一狠心,花掉一本书的稿费。其实我不是非要这辆车不可,而是不愿意祖先遗留下来的这么好的东西再让洋人弄走。

那些年,我们流失了多少宝贵的、珍奇的、独异的、历久经年而不可再生的民间遗存,谁知道?

中国文物流失的“狂潮”共有两次,一次是1840年至1949年间;一次是二十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后一次主要是民俗文物流失,几乎是灭绝性的。

当年敦煌只一个王道士,如今的王道士已是遍布各地,成群结队,千军万马。

当年斯坦因身边只有一个中国的文人蒋孝琬,专门帮他鉴别中国古物,今天这种“知识汉奸”无处不在,是一群另类的盗墓贼。

我们真的太糟了——

“文革”中我们恶狠狠毁掉我们的一切,现在我们又乐呵呵扔掉我们的一切。

可以说,我后边的“疯狂的抢救”正是从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的。

 

319日被选为中国民协主席,当晚就在自己的日记上画一个圆圈,这圆圈是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是我的生命蛋糕。我的事情本来就太多,跨世纪以来短短的头两个月又增加了这两件事。我真要认真分配一下我的时间了,我要切开自己的生命蛋糕分给我的每一项工作。我先按百分比来设想和划分我的有效工作日,分开之后,再计算出一年中每项工作各占多少天。我是这样分配的:

 

写作           75

学院           75

城市保护       30

绘画           30

市文联         15

全国文联       15

中国民协       15

党派           15

小说学会        9

政协           21

 

从这个表格看,我给自己最多的时间还是写作。那时,我并没想到民协工作会用更多的时间。但是到了夏天里一次中国民协的主席团会议上,我提出了“中国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抢救工程”的想法,随后在一次次专家论证会上,这个想法的重要性渐渐地被认识得愈来愈清楚了。当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件事必做不可时,便召开主席团会。我在714日的主席团会议上说:“我们要做的事,可能是有史以来没有过的中国民间千赢娱乐的保护行动。”这么一来,我给民协的时间绝不可能只是区区的十五天了。

 

要说服上上下下做这件事,我必须认真思考我们的理由。

后来,我在反思我们自己这个“历史”时,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当时提出的两个概念:

一个是遗产。我们在民间千赢娱乐后边加上“遗产”两个字,这就与以往单纯的“民间千赢娱乐”的概念大不相同。民间千赢娱乐是现在活着的千赢娱乐,民间千赢娱乐遗产是过往的历史所创造的必须保存的千赢娱乐精华,是一种历史财富。这个概念的提出,显然受到了法国人遗产观的影响。当时民协的秘书长向云驹问我:“民间千赢娱乐是延绵不断的,遗产这条线划在什么时候?”向云驹的问题很重要,他是一位理论素养很高的学者,他要弄清这个遗产的时间界限很必要。我说:“我想过,是不是应该划在农耕文明与工业文明之间,我们现在正是站在这两个人类文明的交替之间,或者说是站在文明史一个非常重大的节点上,农耕千赢娱乐的精华是必需保护和传承的遗产。”他同意我的观点。我们认定之后,又在主席团中间对这个概念进行解释并达成了共识。

再一个是抢救。在现代工业文明猛烈地冲击下,我们对处于瓦解与濒危的民间千赢娱乐遗产的首要工作是抢救。我们现在抢救下来多少,后代就拥有多少。抢救是一种时代性的使命,必须付诸行动。

这两个概念的提出,使民协先前的思想理念与工作方式截然不同了。

在没有陷入行动的千赢娱乐手机登录之前,我已经陷入思考的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那时在民协的各种会议上,我不断把对这些问题的各种思考阐述出来,求得一致的意见。我心里明白,我们面对的问题无比巨大,这可是中华大地五十六个民族一切的民间千赢娱乐。但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千赢娱乐到底有多大,多么丰富,现存状况多么复杂,做起来会多么艰难。反正,民协主席可不再是一个什么“闲职”了。历史把一个使命给了我——就是要做一件与民间千赢娱乐命运紧密相关和不能不做的事。我之所以敢这么想,是因为背后有民协这个组织。它决不像上世纪初一些学者抢救敦煌遗书时只是一个松散的志愿团体。民协是公办的群团组织,会员有三四千人,中间有相当一批优秀的学者和民间千赢娱乐工作者,分布在全国,而且在各省市都有一级组织。如果目标一致,就是一支很大的强有力的团队,完全可以做起这件大事。老天真的是帮了我了,这是我原先没有想到的。

 

我知道,如此浩大的全国性的千赢娱乐举动还是要经过官方同意,得到官方支持的。而且,千赢娱乐遗产的第一保护人是政府,这也是政府的责任。如何说服官方并与政府协同一起来做,是我首要的工作。因此我还要进一步从时代、社会和大千赢娱乐的背景上做宏观和本质的思考。我必须能够简洁又清晰地讲透千赢娱乐遗产抢救的时代的必然性、必要性与紧迫性。

真正的思想,都是把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而不是把简单的事物变得复杂。这也是哲学的本质。

 

这年深秋,我尊敬的钟敬文先生患病住进301医院。刘铁梁陪我一起去看钟老,钟老九十九岁,那天他精神分外好。他嘱我两件事,一是把民协停刊多年的理论刊物《民间千赢娱乐论坛》恢复起来,他说民间千赢娱乐界需要这样一个纯理论的阵地;一是近期他要在北师大召集一个“中国民俗学学科建设及人才培养”的座谈会,他已经约了季羡林、启功和于光远几位老先生参会,他病了不能出席了,希望我能到会讲个话。我告诉他这两件事我都会照办,请他放心。后来我们遵从钟老的愿望,把《民间千赢娱乐论坛》恢复了。

1123日我到北师大参加“中国民俗学学科建设及人才培养”座谈会。钟老邀请的几位老先生全到了。我在这个会上的发言中,先对参会的大学生们说:“你们都是做民间千赢娱乐研究的,但你们知道你们的研究对象得了重病,正在大地上呻吟吗?”接着我以“民间千赢娱乐工作者的当代使命是抢救”为主题讲了民间千赢娱乐面临的时代性威胁与遭遇。讲到“由于文明的转型,原有的民间千赢娱乐瓦解是历史的必然”,讲到在开放带来的中西千赢娱乐冲突下,民间千赢娱乐的弱势所面临的令人担忧的千赢娱乐危机,又讲到我在近一年考察中亲历的民间千赢娱乐种种濒危的现状。我说:“我们的民间千赢娱乐每一分钟都有一批在消亡。”“一旦它消失干净,我们的研究就没有对象了,没有生态性质的东西,我们也看不见,感受不到了,而且它们是一次性的,过往不复的。那么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身上就有一个使命,义不容辞的使命,就是抢救!”“我们不能坐在书斋里,我们要把书桌搬到田野中去!”我第一次公开表示中国民协要像“1964年法国的马尔罗所做的‘大到教堂小到匙勺’的千赢娱乐调查那样,对我们中国自己的民间千赢娱乐遗产进行一次全面的紧急的地毯式的抢救”,希望几代千赢娱乐人共同投入。我这次讲话更像是抢救工程启动的一次预演,得到了大家积极地呼应。我心里很高兴,看来我们为抢救工程准备好的“理由”是有极强的说服力的。于是,我们拿出中国民协事先起草好的《抢救民间千赢娱乐呼吁书》,请大家签名,形成合力。季羡林、于光远、启功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很支持,先签了名,到会学者们也都踊跃签名。知识界的千赢娱乐良知给了我很大的力量与信心。 

我的工作是要设法在国家那里立项了。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进入二十一世纪(20012月),第一件大事就是受聘于中国近代第一所大学天津大学——天津大学千嬴国际官网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在北师大召开的“中国民俗学学科建设及人才培养”会议。右起:于光远、启功、季羡林等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专家们共同发出紧急抢救民间千赢娱乐的“呼吁书”,影响巨大,它反映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千赢娱乐良知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我怎样划分日子?    



八、巴黎求学记

 


二十世纪最后的一年,是我由文学向千赢娱乐迁徙的最后一个时间驿站。

这一年的年初,尽管我奋力去保卫估衣街,但我还没有离开文学,还在为文学工作。因为无论对于文学还是千赢娱乐保护,我还都是个体。文学事业依然在我身上继续着,而且我还有一些色彩丰富的文学生活。

由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写的一篇散文《挑山工》进入了小学语文课本。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据泰山市调查,至少有两亿中国人在课堂里读过这篇文章,致使相当多上语文课读过《挑山工》的孩子去往泰山一睹挑山工的风采。于是,泰山市政府给了我“泰山市荣誉市民”的称号,还颁发我一把“可以打开泰山之门”的金钥匙。我则画了一幅《泰山挑山工图》相赠。我是半个山东人。我母亲生于济宁,在济南长大,我和齐鲁大地血脉相通。文学更把我和这座“五岳独尊”的名山紧紧牵连一起,并在我身上激起了一份热烘烘的血缘之情。

这一年的五月底,我与文学关系又进了一步,中国小说学会邀我和陈忠实等作家去浙江金华开会,在会上选我做主席。小说学会是全国性小说研究的学术组织。此前两届主席分别由唐弢和王蒙先生来做。我也很想为学会做出一点事。我认为面对二十一世纪,学会应当自我开拓和有所作为。我提出了四项建议:设立“中国小说学会奖”“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中国小说论坛”和学会网页。我认为学会要有自己的排行榜,每年公布专家视野下的年度好小说,以此突显专业的眼光。那两年我真的为小说学会卖了一些力气,但此后我一切文学的领地都被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夺去了。

 

文学真正的收获还是要看写作本身。这一年我在小说写作上获得一个令自己兴奋的突破,我为自己的小说文本找到一个千赢娱乐学的支撑。在八十年代末写完一组中篇《怪世奇谈》(《神鞭》《三寸金莲》和《阴阳八卦》)之后,我所运用的那个文本样式对于我已经没有魅力。严格地说,一种小说需要一种特定的文本。所以,写作的苦恼多是在新的文本还没有出现之前。虽然九十年代初一组《市井人物》已经使我的写作“柳暗花明”,但直到2000年我才完成了对这种文本的思考——我从法国年鉴学派获得了灵感。这就是每个地域的千赢娱乐特征在某个时期表现得最充分和最鲜明。我发现两个城市的地域性格都是在千赢娱乐冲突(中西千赢娱乐)中表现得最为鲜明:上海人是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天津人是在清末民初,非常突出地表现在租界与老城之间。我要抓住这个时空背景,写出天津的地域性格。我还认识到,最深刻的地域特性是在人的集体性格中。集体性格是一种共性。为此在这一文本中,我要把人物的个性放到共性里,把共性放在个性中。这是我这一文本最重要的千赢娱乐思想与艺术思想。它使我有了新的信心,一口气写下《刷子李》《死鸟》《泥人张》《蓝眼》等十多个短篇。在我的写作记录中,这些小说的写作竟然是每天一篇,一连多日。当山洪找到一个出口,喷泻之势不可阻挡。随后,我将它们与前几年写的同一类文本的一组小说《市井人物》编成一部《俗世奇人》于当年出版了,读者反应相当热烈。它会不会给我带来一个文学的新高潮?当时我对自己的文学有了新的期待。

有时人由不得自己,尤其是我。

这缘自于我一直在几个领域里“平行”或“交叉”地前行——后来我称自己是“四驾马车”。还有,我那时思维太活跃,我的兴趣与关切都太多,而那个时代又充满了问题的诱惑。当然,对于作家来说,最大的诱惑还是来自社会,所以我对社会的关切一直大于自我。

如果你关切自我,选择权在你手里;如果你过于关切社会,往往你就会被社会选择。因此,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道路还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这几年老城和估衣街的抢救行动,引起了包括海外愈来愈多的社会关注。法国大使毛磊因此成为我的知己,他曾任俄罗斯(苏联)大使。位于莫斯科的法国驻俄大使馆是一座古老、精美却十分破旧的伊斯兰建筑,毛磊严格采用文物修复的方式使这座建筑恢复了昔日的辉煌。我十分欣赏他在北京大使馆官邸二楼宽大的门厅中央,只放了一张巨大的原木书案,上边摆满精美的书籍与图集,有西方的典籍也有中国线装古书。我们有许多共同关切和关爱的话题。他夫人邀请我为各国驻京的大使夫人协会做了一次关于中国千赢娱乐遗产现状的演讲,毛磊还邀请我到法国去看卢瓦尔河谷的城堡与王宫。数百年的历史被他们保护得那样精致与原真,使我震惊不已。毛磊却对我说,他还要请我看一些更深入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他进一步的美意,更不知法国人对人类各种文明都有一种共享的观念。他是不是认为他们的遗产观更成熟更先进,想影响我,给我一些真正的精神上的帮助?

毛磊再次邀请我和妻子于当年的秋天访法,计划时间两个月,扎营在巴黎古老的拉丁区内一所老房子里,这房子属于人文科学院的一处专家居所,紧挨着富于浪漫气质的圣米歇尔广场。这个老区很像活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里,老街老巷老店铺挤在一起,历史人文信息密集,每条小街街口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条街巷在悠长的历史中一直没有忘掉的故事。这种街区若在中国早都写满“拆”字了。

本来对于这次考察的内容,我最关心的是法国的文学与艺术。我很想调查的三个题目全与画家有关:罗丹的私人化雕塑,患上神经病后凡·高的创作,还有离群索居于艾克斯的塞尚。可是毛磊给我的一本杂志磁石般地吸引住我。这本杂志是法国外交部编辑出版的资讯类杂志《今日法国》关于“千赢娱乐遗产”的专号。全面介绍了法国人当代的遗产观、保护理念、方法、知识分子和政府的分工与合作,志愿者乃至法国民众对千赢娱乐遗产的态度。杂志中有一段话我印象极深,这段话是:

 

法国人人都感到自己是祖国千赢娱乐遗产的继承人。而决心使千赢娱乐遗产增值的业主、政治家、建筑师、博物馆馆长、民选代表、社团活动家、承包商、工艺师和志愿人员更是感到义不容辞,社会各界早已动员起来关心千赢娱乐遗产。今天这支队伍更为壮大,质量要求更高,私人的主动性必须与国家权力机构努力相结合。在这个问题上,热情的公众看得很准。

 

对于当时的中国这几乎不可想象。难道巴黎是一个千赢娱乐的世外桃源?他们的公众怎么会有这样的历史观、遗产观与千赢娱乐境界?而且从这本杂志上我还获得过去不曾知道的他们的举国上下所做的两件事情:文物普查和千赢娱乐遗产日。它打开了我囿于中国千赢娱乐遗产重重困境中的思路,巴黎于我顿时魅力倍增。我推开原先访法备读的书籍,把这本杂志上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并查阅许多相关的资料。我感到此次访法还需要做更多的千赢娱乐考察,了解国际千赢娱乐遗产保护的经验。法国人真做得这么好吗?我要亲自体验。

在巴黎,那么多人类千赢娱乐经典令我艳羡,那么多伟大的艺术创造给我以灵感和启迪,那么浑厚的精神积淀诱使我追寻。我跑了许多博物馆,去了许多古城与小镇,还做了一些法国文学与艺术的调查,也努力完成了上述关于那三个画家的调研题目。为此我写了一本挺厚的千赢娱乐散文集《巴黎,艺术至上》,记录下我的种种思考与直觉,也记录了他们的种种千赢娱乐观念。我的所有海外游记都离不开千赢娱乐比较,我的游记基本都是千赢娱乐游记。但我相信这本《巴黎,艺术至上》是我十多本海外游记中分量最重的一本。巴黎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精神至上——对所有高贵精神事物的尊重,包括对历史及其遗产的敬畏。这些我都写在《精神的殿堂》《巴黎的历史美》《城市的文物与千赢娱乐》《活着的空间》《双重的博物馆》等等文章中了。由此我追究缘由——法国人这种千赢娱乐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雨果写于1832年的文章《向文物的破坏者宣战》中看到,一百五十年前巴黎也曾经过一次野蛮的噩梦般的城市破坏。雨果当年说的话好像是为我们今天说的。他对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疯狂破坏法国历史财富的房地产商表现出充满激情的愤怒,在法国社会产生了警醒与震撼的精神力量。正是由于法国人把那个曾经的噩梦制止了,才有了今天的巴黎。我们为什么没有制止或制止不住?当我获知,曾经站在巴黎城市保护史前沿的先贤中有三位众所周知的作家——雨果、梅里美和马尔罗,我激动不已。作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拥有敏锐的千赢娱乐眼光,能够最先察觉社会在转变时期的各种症候?还是他们对大地的千赢娱乐充满情怀,敢为文明的存亡仗义执言?

十九世纪上半期的欧洲,人类文明由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化,新旧千赢娱乐疾速更替,历史遗存遭到扬弃。正是雨果、梅里美、马尔罗这些作家率先提出人类的遗产除去个人“私有的财产”之外,还有一种公共的千赢娱乐遗产,它是前辈创造的必须继承的珍贵的全社会的财富,必须加以保护。这种崭新的遗产观使人类文明的存续得到保障,从那时就深深扎根在法国人乃至欧洲人的精神里。再有便是前边说过的一种“作家的情怀”。这种情怀是一种具有博爱精神的人文情感,它可以感染公众,影响公众。遗产保护不是单纯的学术,还是社会的公共事业,需要全民的感悟与觉醒。这几位作家以他们宽广的千赢娱乐情怀和在公众中巨大的号召力,对社会产生了极大而有效的影响。马尔罗还有一点不同,他像中国的茅盾和王蒙,做过国家的千赢娱乐部部长,他把自己的文学影响力与千赢娱乐眼光融入强大的国家公器,这便有了双倍的效力。1964年他推动的“大到教堂小到匙勺”的全国千赢娱乐普查,对法国的贡献是历史性的。马尔罗说:“任何艺术品清查都以价值为依据,不是单纯罗列,而且筛选的结果,要将任何一件有历史、建筑、考古和带有人种特征的艺术品,都引入清点、研究和推介之列。”这一浩大而艰巨的工作进行多年,其结果使法国人对自己的历史财富(公共遗产)一清二楚,从而大大加强他们民族的千赢娱乐自信。

在这一基础上,法国人又做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们在二十年后(1984年)将每年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列为“千赢娱乐遗产日”。这一天全民自动地对自己国家的千赢娱乐遗产进行纪念、欣赏、感受、体验、认识与再认识。由此,人们的千赢娱乐情感和社会的文明精神得到提升。1991年欧洲理事会正式将这个节日列为欧洲各国的遗产日。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遗产日这一天,单是法国每六个人就有一个人参加活动。这一天已经成为欧洲全民对历史与千赢娱乐表达情怀与热爱的纯千赢娱乐的日子。

可是,就在我置身于这样的千赢娱乐氛围与观念中,我的家乡却传来政府违背承诺,粗暴和大规模地拆除自己城市珍贵遗存的消息。我当然会想——我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们这样一个文明古国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反千赢娱乐”,难道仅仅是为穷困所迫?难道为了“发展”就必须付出这种“刨祖坟”的代价?到底是由于无知还是无知之外另有原因?这样一个巨大的时代的不容回避的问题,逼着我去追根问底寻找答案。这一年,我将最早的一批千赢娱乐批评的文章结集在上海的学林出版社出版,书名叫作《手下留情——现代都市千赢娱乐的忧患》。这是我有关千赢娱乐保护的第一本批评性的书。虽然现在来看,对于时代的困惑,我还没能做出透彻地回答;我只是对千赢娱乐面临的洪水猛兽发怒,却说不清这个魔兽从何而来和怎样面对。我必须做出更深入、更透彻和清醒的思考。巴黎之行对我很重要,它使我的思考有了对应物,有了凭借,也找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理想的存在。

 

此时,中国各个城市的历史遗产正在推土机前一批批地倒塌,变为一片片瓦砾废墟。历史是一次性的,遗产失不再来。我们不能不呼吁,只呼吁没有用。我们想行动,但我们只是一些弱小的个体。我记录估衣街事件的那本《抢救老街》在北京出版后,在天津被禁止出售,我毫无办法。我不是一个弱小的个体吗?法国人的经验是“私人的主动性应与政府的权力结合”,可是权力不与你结合,只与开发商结合,怎么办?我连做梦都想做千赢娱乐普查,但我没有权力。我从法国回来后,在政协会上还呼吁过“建立千赢娱乐遗产日”,但大家听了都没感觉,当时人们连千赢娱乐遗产是什么都不知道。长期以来,我们只有文物,还没有遗产这个概念。

我们想做和要做的事,从哪里开始,怎么开始?

 

在法国期间,德国的一个历史建筑保护与修复组织“小心翼翼地修改城市”邀请我去柏林的伯尔基金会演讲。我演讲的主题是“留住城市的记忆”,重点讲了我的思想与行动。我讲得富于激情,同时也透出无奈。演讲过后全体听众站起来竟鼓掌了半分钟,这是出于一种对千赢娱乐及其精神的敬重,使我非常感动。有一位中年女士走到我面前说:“你们需要支持吗?需要什么支持?”她很真诚。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我是个个体,面对的是中国的历史文明。怎样的支持才管用?

我只好连连对她说:“谢谢你。”

有人对我说:“这不是你的事,急也没用。”

我说:“不是你的事你就不会急吗?”

记得还有人问:“抢救老街失败后,你是不是灰心了?”

我说:“是,很灰心,但是没死心。”

这便是我二十世纪末最真实的境遇与心态。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从泰山市政府手中接过“荣誉市民金钥匙”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金钥匙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2010年写了一首七言律诗,乃是今日的一种人生感悟。诗曰:

少年常吟蜀道难,畏似天梯不可攀,如今霜雪驻双鬓,始知蜀道在人间;

登阶步步皆心力,面前依旧百重山,人生真谛君若解,应如挑夫莫不言。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对我后来进行非遗抢救产生直接的思想影响的是这本薄薄的书——《今日法国》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深深打动了我的还有作家雨果1825年和1832年所写的一组文章《向拆房者(一译毁坏文物者)宣战》  

   
《千赢娱乐手机登录里——1990-2013我的千赢娱乐遗产保护史》连载12 法国最令我仰视的是圣贤祠和他们的“精神至上”     





七、抢救老街

 


1999年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年,这一年可不吉祥。

这年年底由我发起,我所供职的市文联与《今晚报》合作,准备春节后的元宵节在天津最古老的估衣街举办灯会,以促使这个搁置太久、几乎忘却的传统节日重新焕发活力。估衣街保留着一些民国初年的极具特色的商业建筑,门面高大,外装非常华丽又繁复的铁栏,街上风姿别样,元宵之夜挂满花灯会很美。我们当时的兴致极高,筹划着各种节俗事项,如赛灯、踩高跷、走百病和猜灯谜等等。我为灯会设计的纪念章——“龙年灯节,估衣街上”都已经刻制出来了。可是129日却猛然听到一个消息:估衣街要拆,而且马上要拆!这感觉如同五年前听说老城要拆时一样:祸从天降,猝不及防。

刚听这消息,我甚至不信。一是因为太突然,二是估衣街对于天津太重要。这条比天津城建城还要早的老街,应在元代已经形成。由于生命对水之必需,再加上水路比陆路便利和省力,平原上的城市大多缘起于一条河,因此城市的雏形基本上都是一条傍水的商业性老街。在天津,这条老街就是背靠南运河的估衣街。所以天津素来有“先有估衣街,后有天津卫”之说。

历经了六七百年,不管不同朝代怎样更换街头的风景,历史的年轮却在这里的街头巷尾有形或无形地留存下来。估衣街最后一次繁荣昌盛是民国初年,所以估衣街有着很浓郁的民国色彩;当上世纪中期天津的商业中心东移到劝业场地区之后,估衣街却依然活着,无数历史遗迹全都依旧可寻,这片街区的住户基本是天津这座城市传承最久的原住民。动了估衣街就是动了天津的根。那些已经列为文保单位的谦祥益和瑞蚨祥也要拆吗?五四运动遗址天津总商会也要扒掉吗?很快我就拿到了拆迁布告,一看就傻了。

这是昨天天津市红桥区大胡同拆迁指挥部刚刚发布的《致红桥区大胡同拆迁居民的公开信》,实际上就是“动迁令”。显然这是很难动摇的“政府行为”了。上边明确地写着:

 

动迁地区:东起金钟桥大街西侧,西至北门外大街东侧,南至北马路北侧,北至南运河。凡坐落在拆除范围内的住宅与非住宅房屋,均予拆除。

 

估衣街处在这一地区的中心位置,首当其冲,难逃厄运!

最具威胁性的是《公开信》上边写的几句话:

 

动迁时间:动迁分两批,居民住宅由19991212日至2000110日。公建单位由2000221日至310日。为保证现场安全,适时停水、停电、停煤气、停电话通讯、停有线电视。逾期拒绝搬迁的,将依法裁决,直至强制搬迁。

 

从这张动迁令发布,到居民开始搬迁只给四天时间。连喘口气的时间也不给留,就如同驱赶一般。

据说这张咄咄逼人、最后通牒式的动迁令已经贴满了估衣街一带。人们只能顺从,别无选择,那时政府的动迁令就这么霸道。

我感到事情的严重与紧迫,没有迟疑,马上前往估衣街,并直扑估衣街上最核心的老店谦祥益。到了那里,见《今晚报》副刊部主任姜维群也已闻讯赶来。大家满脸肃然,显然都感到了这件事的严峻与艰难了,而且没想到已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谦祥益居然首当其中。

 

谦祥益是山东章丘人孟昭斌(字乃全)兴办的绸缎庄。1917年建成,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楼宇,飞檐连栋,画壁雕梁,气势恢宏。外墙的下半部分为青水墙,以津地著名的砖刻为饰;上半部分采用华美繁复的铁花护栏,显示了租界的舶来千赢娱乐对天津本土千赢娱乐的有力影响,也体现了作为主体的天津码头千赢娱乐兼收并蓄的包容性。这两部分不协调地“拼接”起来,恰恰又彰显了近百年来外来千赢娱乐随着西方入侵者的突兀介入,与本土千赢娱乐相冲突的历史形态——这正是天津独有的“华洋杂处”的历史特征。据这里(现已改为小百货批发公司)的一位负责人说,现在公司的经理赵为国已在此工作三十年,一直坚持保护这座珍贵的古建。不准随意涂抹油漆,不能任意拆改原结构,冬天不准生炉子,以免发生火灾。故此,我们感到室内十分寒冷,犹如在野外寒冬。赵经理原是相声演员,马三立的弟子,由于常常接近千赢娱乐界人士,深知文物的重要。在他的管理下,该处职工们皆有保护文物意识。这便使历时久远的谦祥益,经历了“文革”,却奇迹般风姿依旧地保存至今。那天,赵经理外出办事,未能见面。

我想,从当天到动迁令上指定的强制性搬迁的日期,总共只有三天,火烧眉毛了,用什么办法挽救谦祥益和估衣街?就在我们在谦祥益这会儿,已有三批拆迁人员来谦祥益看房,估算楼中檩柁门窗等等木料的价值。据说有一家要买下这座三千四百平方米建筑的全部木料,出价十五万。这难道就是珍贵的历史千赢娱乐在现代化改造中的“价值”?我们应该怎么办?于是我和《今晚报》的姜维群商量,眼下只有抓住“文保单位谦祥益不能拆”来发声和发难了。

第二天(1210日),《今晚报》的头版发表了一篇报道,题为《百年豪华建筑临灭顶之灾》,副标题是“千嬴国际官网骥才昨说这是北方大商埠标志性建筑不亚于戏剧博物馆”,还配发一帧谦祥益的大照片。同时,姜维群以笔名“将为”发表一篇专论《留住天津的历史》,言辞鲜明而尖锐。当日这条消息遂成为津门各界人士与百姓关注的焦点。

12月11日我写信给李盛霖市长,并附上加急放大的谦祥益等处的彩色照片十帧,请市长关注此事。我相信李盛霖市长会认真对待。几年前老城改造时,他主动叫我提建议,去年还接受了我的提议,将正在动工建楼的大直沽遗址(即天津城市发源地之一)买下来,不准再开发,并准备建一座“城市遗址博物馆”——这一决定保住了天津的城市胎记。在当时,政府有此眼光在全国也是不多的。我将信件写好火速送到了市政府。尽管这样做了,心里还是没底,我听说拆估衣街是市委书记的决定。这位书记非常强势。

同日,《今晚报》记者驰电追问市拆迁办公室。答复是谦祥益是文保单位,不能拆。于是1212日《今晚报》又发出消息为《市拆迁办不让拆》。这样一来,一种与估衣街拆迁相悖的社会舆论就出现了。然而,这并不能起到实际的遏制作用。大胡同居民的动迁工作已经开始。如何从这快速起动的列车上抢救下濒死的估衣街?当时看可能性极小。一切似乎都来得太迟,猝不及防。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在我们目瞪口呆中,听凭历时六七百年的一条古街在野蛮无知的铁锤中粉身碎骨,荡然失去。我们光喊不行,必需行动。

 

于是,我又像五年前组织抢救老城那样,1216日在大树画馆召集有志于估衣街保护的有识之士七八个人,研究决定做四方面的工作:

 

1.邀请专业摄像师,在估衣街挨门逐户地进行摄像,留下估衣街鲜活的音像资料。

2.拍摄照片。特别注意把有价值的千赢娱乐细节留在照相机的底片上。同时拍下正在拆除古街的“罪证”,留给后人。

3.访问估衣街的原住民,用录音机记录下他们的口头记忆。保留估衣街的口述史。

4.搜集相关文物。必要的文物花钱买,尽可能挽留估衣街有实证性的千赢娱乐细节。大树画馆出资。

 

我们的口号是:以救火般的速度和救死般的精神抢救老街!

由于这小小团队志同心齐,收效显著。

在做原住民口述实录方面马上见到成果,原住民对估衣街生活极为鲜活的回忆,都是以往的城市史料中不曾见过的,它无疑会给原有的估衣街十分有限的史籍文献增添一份有血有肉的内容。在视觉记录上成绩也很大。我们的几位摄影家十分卖力,几乎是挨门逐户进行拍摄;由于考察得认真细致,许多照片都是珍贵的记录;我们动作迅疾,努力与动迁抢夺时间,因而使原生态的估衣街生活大量地锁定在照相底片和录像带上。我们心里十分明白,这些今天拍下的画面,明天就荡然无存了。今天抢拍下一张,就给明天多留下一个“历史画面”。

此间,我的团队成员不断地从现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们新发现的每一组砖刻,每一件石雕,每一块牌匾或每一件传之久远、极有价值的原住民的生活用品。比如从天津总商会七号院抢救下来两件门楣砖雕与托檐石,很罕见。石件巨大,石色青碧,至少二百斤,上有文字图案,十分考究;一组砖雕为博古图案,朴厚凝重,臌亨饱满,具有老商业建筑的审美特征。总商会的前身为当行公所,该房建于嘉庆十七年(1812年),民国初年重修。从风格判断,这些砖雕与谦祥益及瑞蚨祥相同,应是总商会民国初年重修时装饰上去的,为天津砖雕鼎盛期的精品。此外还访得两块嵌墙碑,都在归贾胡同42号居民的户内。一块是《天津鲜货商研究所章程碑》,一块是《天津干鲜果品同业公会会长刘芳圃功德碑》,是十分难得和第一手的天津商业史料;还有一块石碑发现于范店胡同的一间空屋里,房主已经搬走,满地垃圾。这块碑可能为这家居民所藏,因石碑过重,搬迁不便,就丢弃在这里。这石碑长方形,长二尺,宽一尺半,采用罕见的绿石,质地坚硬,虽然雕刻不深,字口却十分清晰。此碑是当年山西会馆和江西会馆之间的界碑。内容为两家会馆共同保证中间通道通畅的约定,字数不多,却显示了估衣街繁华时期寸土寸金的实况。此碑立于清光绪辛卯年(1891),应是庚子之变(1900年)前估衣街兴隆之见证。

这些事本来都应由政府的相关部门来做,但千赢娱乐与文物部门都不露面。对于这条古街,数十年来从来没有做过实地考察,拆除之前更不会来做千赢娱乐调查。这一宗浩大的城市遗产实质上是废置着,却偏偏又挂着一块“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如今这牌子就更无意义了。这实在是一个讽刺,也是一种悲哀!于是我请摄影家将这“文物保护单位”牌子拍照下来。世上再没有一块牌子如此地尴尬与无奈。

 

1226日谦祥益的经理赵为国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再次接到了拆迁通知。通知上有“到时停电停水,违者依法处置”的词句。威胁再度逼来。

同日,市长李盛霖来到估衣街,并进入老店谦祥益视察。1229日,副市长王德惠与规划局局长也来视察估衣街。希望之光熠熠又现。

这时,民间流传说法很多。有说拆估衣街是市委书记拍板定的,谁说也没用,照拆不误;有说领导讲了,千嬴国际官网骥才再说保护,就叫他出钱;有说谦祥益、瑞蚨祥等几处不拆,其余全拆;有说规划变了,估衣街不动了。各种说法纷纭杂乱,莫衷一是。关于估衣街存亡之消息,一直有如八月天气,时阴时晴。忽而阴云满天,不见光明,忽见天开一隙,心头照来一点明媚。

我再去谦祥益与赵为国见面,他也如在云里雾中,看不清未来。待谈过话从谦祥益出来,去周边街区查看情形。没想到数日来多已断壁残垣,有些地方寥无人迹,只有瓦砾与垃圾,实不忍睹。六百年的历史倏忽荒芜,看着就要消失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朝着这即将跌入虚无的历史千赢娱乐,极力伸出一条胳膊去抓,但能抓住什么呢?一方面,我只能加紧上述四个方面的工作。一方面,还要加强保护的声音与行动。我们还要在这两方面同时再加一把力!至少将估衣街街面上几座重要的老建筑挽留住。

15日我写成一篇长文《老街的意义》,述及估衣街的缘起,沧桑的经历,厚重的积淀与宝藏,在城市史中非凡的意义,以及它的未来价值。119日在《今晚报》上刊出。

这实际上是进一步申诉我们保护估衣街的理由。

 

估衣街的“拆”与“保”渐成国内一个事件。120日《光明日报》记者王燕琦来津采访。128日《光明日报》第一版刊出王燕琦采访我的报道《天津六百余年老街即将拆除  专家学者呼吁抢救千赢娱乐遗产》,这是国内主流媒体的首次表态,十分重要。紧跟着,中央电视台第一套节目“新闻要闻”播出该条报道。这一消息,影响津门上下,泛及百姓,毫无疑问对政府构成压力。

但是只要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我们就不能停止行动。我开始策划一套“纪念估衣街”的明信片。一套五枚,我为每一帧明信片书写对联。如:

 

古街更比当年美,老店不减昔日雄。

风雨街上过,岁月楼中存。

不离不弃斯史永继,莫失莫忘此物恒昌。

 

后一联,借用《红楼梦》关于宝玉和宝钗二人金锁与玉佩上的词句。

此时已近年尾,拆迁的民工多回家过年,拆迁暂时中止。但是按原计划,公建房(即街两旁的店铺建筑)定于春节后正月十六(2000220日)动迁。我们必须抓紧春节这短短一段时间,再做出最后的努力。我固执地认为,往往一件事的变数出现在它的结束之前。

 

正月初三(27日),在一次活动中,我见到估衣街所在地区——红桥区的区委曹书记。曹书记说:“现在建委的计划有变化,听说谦祥益不拆了。估衣街上的其他建筑按照原来的风格落地重建。我们也不希望拆,但我们必须听建委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来自主管估衣街方面的官方消息。我说:“谦祥益不拆太好了,当然也是应该的;其他重要的古建筑也都应该保护。古建筑要保持历史原状,不必落地重建。坏牙可以修补,为什么非要换一口假牙?”

我没有让步。

曹书记说:“希望你们多理解我们。”

我说:“也希望你们多听听专家们的意见,大家论证之后再动。”

 

这次谈话,使我心里有了一点底数。首先是谦祥益有希望了。估衣街原始的街道形态似乎可以保护下来了,但我们并没因此停止工作,我们还要持续地增加保护估衣街的舆论。

28日(正月初四),我主编那套明信片赶印出来,拟定210日上午十时在鞍山道邮局举行签售活动。我的目的是通过公开的签售,向公众宣传老街的价值和必需保护的理念。千赢娱乐保护应该是全民的事,不能只是几个千赢娱乐人大喊大叫。可是这时天津的媒体都接到市里的指示,不准发表我的有关估衣街的言论与消息。那么我们签售明信片的消息怎么发布出去?怎么告诉公众?正巧电台请我做一个关于交通安全的直播节目,节目中记者问我最近忙什么,我灵机一动便说,我们制作了一套纪念估衣街的明信片,准备210日上午十时在鞍山道签售。

这一来人们全知道了。210日那天上午九时半左右我赶到鞍山道时已是人山人海,排出的长长的队伍过了两个路口,占了三条街。那天,正巧牛群从北京来天津看我,我就拉他签名助阵。上午十时,在邮局前的街头我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我强调估衣街是六七百年来一代代祖先的创造,它在天津的历史财富与人民的情感中有重要的位置,我们深深依恋和热爱它。我用这套明信片表达对我家乡的热爱。我不同意拆除估衣街。

说实话,我当时还是蛮有勇气的。有人对我说,你这话市委书记马上就会听到。我说这也好,我就是说给他听的。

签名活动至十二时半。准备的一千三百套全部签完,仍有大批群众因没有得到这套明信片而怅然若失。在签名中,不少百姓向我打听估衣街的前景,要我接着呼吁,多给天津留一点东西。这些话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是的,我的责任在身,但如何实现,确实很茫然。

 

此时,我好像一切都在跟着感觉走,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努力再努力。于是,我决定在正月十五日灯节这天再次举行签名活动,将所存五百套全部签掉,发挥它最大的效应。明信片是这次我们进行千赢娱乐保护宣传的一个载体,必须让它竭尽全力。地点选在估衣街的谦祥益,因为谦祥益是估衣街的中心和人们关注的焦点。事先,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按照邮品的要求,签名签在每套明信片的首枚上。签名者为全体制作人员。上面还要加盖三枚图章:一、估衣街邮局的当日邮戳。据说这个邮局近日就要拆除,此邮戳则是一种“绝唱”;二、再请邮局制作一枚“估衣街邮局百年纪念”章。估衣街最早的“邮局”,只是1900年在一家锡镴店设立的一个信柜,代理邮政,后来才有了一个小屋,由是至今,正好百年;三、将我们原先筹备元宵灯节而刻制的那枚纪念章也拿出来,图章上有“龙年灯节,估衣街上”八个字,正好派上用场。

此事得到邮局和谦祥益赵经理的支持。我感觉这次签名活动肯定会产生很大的社会效应。可是正月十四日(218日)谦祥益赵经理忽然来电说,当地派出所通知他们,考虑估衣街太窄,不安全,不准在谦祥益举行签名活动。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目的还是要阻止我们。我们“穷则思变”,临时改在红桥邮局,并在谦祥益大门上贴了告示,声明更改地点。

正月十五日(219日)上午十时半,准时签名。第一位排队者竟是凌晨五时到达。签名一个多小时五百套全部售罄。我签名时,头脑热烘烘,激情澎湃;签名后却一阵冰凉,内心寥落虚空,无所依傍。我们虽然为濒临灭绝的估衣街力挽了一些碧绿的枝叶,却无力保护住这株根深叶茂的巨树。就在这天,我听到来自估衣街的消息:北马路前进里的天津总商会——那个风姿绰约的五四运动的遗址,那个著名的学生领袖马骏为阻止商人开市而以头撞柱的地方,那个周恩来和邓颖超进行进步活动的地方——已经拆平!连五四遗址都敢废除,能有比这更大的势力吗?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人孤力单,真的像那个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了。

我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办法?我有种精疲力竭之感。

 

然而,正月初六的签名活动的反响之广是没想到的。一些媒体来天津采访,弄得市里很紧张。说实话,那种紧张有一点异样。其实,那时我只是一心为千赢娱乐的命运焦虑,真不知道政府的“城改”的背后还有“土地财政”,政商之间还有种种权钱交易,不知房地产是开发商最能获利的巨大的财源,不知每一座楼盘里边都有许许多多的油水,更不知我们的行动确实“侵犯”了某些人的红利。因而我听到社会上有个“千嬴国际官网骥才加谦祥益,××损失一个亿”的歌谣,听似不祥,有人甚至叫我留点神,别出意外,我却一笑了之。我们心里只有我们挚爱的城市及其历史千赢娱乐。

一次市委书记来文联考察,在文联三楼展览活动厅开座谈会。文联书记悄悄对我说:“今天会上你最好别谈估衣街的事。那天在市里一次会上,他直问我‘估衣街归你们文联管吗’?他挺不高兴。你别惹他了。”开始我一直忍着没说话,当座谈会快结束时,市委书记说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我有点忍不住了,便说:“我想说一件关于估衣街的事,就是谦祥益属于文物保护单位,全部木结构,现在这条街搞动迁,停水停电,万一着火怎么办?再说老百姓家弄不好也会着火,停水是不行的。请书记关心一下。”我的话立刻让书记不高兴,脸色很难看,一句话没说就散会了。

那个场面的气氛颇有一点紧张。

紧跟着,中央电视台记者到津。我在总商会七号院被拆除后的瓦砾堆上接受采访。

尽管我讲了那么多必须保护的道理和深切的愿望,但自己脚下已然是毁灭了的历史的尸体。我指着那些断垣残壁,述说它光荣的历史时,真的要落泪了!须知它是一个城市早期最珍贵的见证,也是当世仅存的原生态的五四运动的遗址。今日的天津竟如此绝情么?

2000220日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估衣街拆迁一事,呼吁城改对文物要手下留情。221日上午估衣街传出消息来,说当地百姓与商家贴出许多条过街横标。如“社情民意不可欺,保留估衣街”“商业发祥地,龙脉不可动”“保留古迹,不愧天津人民”等,还有一条横标颇具天津人的幽默与嘲讽——“红木家具不能变组合”,这些标语横在街头,气势很壮观,围观者甚多。百姓起来捍卫自己的千赢娱乐,此在中国当代乃是首次。虽然媒体上没有任何报道,但它的意义却是重大和深远的。它影响的范围远远超出天津地域。这标志着一种千赢娱乐的觉醒,使我颇觉欣慰。我终于听到来自百姓心里的声音,千赢娱乐的声音。它让我切实感受到老百姓对自己的历史千赢娱乐并不麻木,而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百姓对自己城市的千赢娱乐情感不是我们真正的动力吗?

 

过后近一个月,估衣街没有很大动静。街两旁的民居依旧在一片片地拆除,化为瓦砾;而沿街的铺面却似乎处于一种等待,亦是一种期待。拆或留——两种说法皆在街上传来传去,让人费猜。这期间,《光明日报》发表了一则消息,说国家文物局与建设部准备对估衣街拆迁情况进行调查。一时,这消息的复印件便像传单一样在估衣街商家手中流传开来。但多日过去,不见有人来调查,又觉得这复印的纸片轻飘飘的,没有多大分量。

我在两会的政协文艺界委员与李岚清同志座谈中,做了题为“拯救城市千赢娱乐刻不容缓”的发言,首都多家报纸刊载了我的观点,天津的《今晚报》也从网上下载了我这次发言的摘要。由于我的“言论”来自政协,市里不好干预。这时,北京一位记者告诉我,建设部得到天津有关方面的文件,表示对估衣街要进行“保护性改造”的措施。这消息,使我感到整个事件有一种交节换气般地转变。

 

由两会返津不久。316日市千赢娱乐局便通知我,副市长王德惠要主持关于估衣街地区改造方案的专家论证会。建委、规划局、红桥区政府等有关部门也列席参加。我立即有一种“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之感。当我听到此方案的名称为“估衣街地区保护性改造方案”,更是放心一半。“保护性改造”的提法已经明显表明了一种态度:它不是与“建设性破坏”针锋相对的一种观念和立场吗?

王德惠市长表示:估衣街动迁引起的社会各界与津门百姓的关切,是一种对故乡的热爱与责任。他诚恳希望专家学者们提出各自的看法。跟着,由承接制定这一改造方案的华汇公司陈述方案内容。这家公司的建筑师表示他们的方案的立足重点是保护,而且把保护的视野放在了整个街区。包括这一古街的位置、街貌、重点古建,以及有价值的历史细节。特别是关于把一些近几十年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古建,要按照历史照片重新修改回来(如瑞蚨祥)的想法。这就相当接近我们的观点了。

我和专家们都表示方案的千赢娱乐含金量高,有学术依据,借鉴许多发达国家千赢娱乐保护的措施,不仅保住整体面貌和原有的精华,又给历史街区增加了活力,具有前瞻性。尤其这个方案把时代风格确定为估衣街发展史上第二个高潮——民国初年,十分符合估衣街的历史实情。大家赞同和支持了这个方案。

第二天报纸就刊出报道《估衣街改造方案确定》,副标题是“谦祥益瑞蚨祥山西会馆等延年益寿”。报道中说:

 

市建委有关人士介绍,结合大胡同地区的危陋平房改造,经过市规划、文物、千赢娱乐等有关部门和众多千赢娱乐、建筑艺术界知名专家学者深入调查研究,最终确定了估衣街保护性改造方案,并已经市政府批准。该长街三百三十米,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谦祥益将保留原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瑞蚨祥及具有代表性建筑山西会馆、青云栈、瑞富祥、瑞昌祥等著名老字号店铺,将保留到恢复原有建筑门面……

 

没想到估衣街之争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果在动迁之前岂不更好?那样五四遗址总商会不就保下来了?

那些天我们全都喜形于色,却不知道竟是在一个骗局里。

 

不多时候,我应法国巴黎科学院和人文基金会的邀请做为期两个月的访问。在巴黎不久便接到天津朋友的电话说,估衣街那边有人说“趁千嬴国际官网骥才不在的时候赶快拆”。我说:这纯粹是瞎扯,保护方案是政府定的,也上了报纸,怎么可能说了不算?

后来一天我巴黎住所的传真机上嗒嗒响,来了一份传真,一看是估衣街上的许多店家联合写给我的,告诉我这几天大规模的拆除又突然开始!山西会馆、青云栈等建筑已经全拆毁了。我急了,可是鞭长莫及。我给一些领导的办公室挂电话,却始终通不上话。我甚至想马上飞回去。我那团队的“同志们”在电话里说:“你找领导也没用,领导不同意谁敢拆。你回来也没用,已经拆了,拆完再恢复也没意义了。”那时没手机,没图像,好像是另一个星球发生的事。

过了半个月,我回国后和几个朋友到估衣街。不知哪儿来的几家媒体得到信息赶来了,跟在我们后边。到了估衣街,眼前的景象真像经过了一场大战,被荡平的城区显得分外开阔,到处废墟和瓦砾,几辆大型黄色的推土机和吊车刺眼地停在那里,显然该做的事都已做完了。整整一个街区,一条长长的老街,已经确定保护下来的那几座古建筑全都无影无踪;只有一幢房子孤零零立在中间,便是谦祥益;即便如此,谦祥益的一侧与后边也被“啃”去不少。其实它只是人家给自己留一个“保护”的口实而已!

完了。七百年一直活着的估衣街,干干净净地没了。无论我们怎么努力,终于没有把它留下来。面对这样的景象,我忽然忍不住哭了。我泪流满面。我身边一个女记者掏出手绢给我。

哭是无能的失败者唯一的表达方式。我承认我无能,我是失败者。我们的对手太强大太霸道,我们绝对不是对手。

历史不断表明,文明常常被野蛮打垮。

几天后,《北京青年报》用一整版,刊出一篇长篇报道,题目是《千嬴国际官网骥才哭老街》。从今天来看,这便是二十年前真实的我,也是千赢娱乐命运的真实——也正为此,我抛开心爱的文学与艺术,走到千赢娱乐保护的社会千赢娱乐手机登录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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